第200章 缄口惜阴
吏部考功司郎中柳慎言的书斋里,常年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沉水香气,似要将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牍、待批的文书,乃至他满腹的机锋言语都一并封存。
他深知言语如刀,落笔更似泼水,驷马难追。
故而他案头常备一方小印,印文乃其亲笔所篆“三缄”
,每每欲议朝中敏感事、品评人物臧否时,便取过此印,朱红印泥如一道沉默的符咒,重重钤盖在将要出口的字句之上,也沉沉压住自己翻腾的舌根。
这日,他正批阅一份关于边镇粮饷的奏报,笔尖悬于纸面,凝滞良久。
窗外雪声簌簌,寒意透窗而入,指尖冻得微僵。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取那方“三缄”
小印,指尖触及温润石质的刹那,目光却不由自主被案角一物攫住——那是只半旧的鎏金铜匣,匣盖微启,露出内里一枚边缘已磨得光滑的“开元通宝”
。
铜钱冰冷沉实,正是当年恩师告老离京时,于风雪长亭中亲手放入他掌心的。
“慎言吾徒,”
恩师声音喑哑,目光却如寒星,“此钱虽微,曾压住为师多少欲吐之言!
言语如箭,离弦难追;光阴如驹,过隙难留。
你……好自为之。”
言罢,老人枯瘦的手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那力道仿佛透过冰冷的铜钱,一直烙印在骨髓深处。
彼时柳慎言只觉恩师暮气过重,过于畏首畏尾。
如今,他凝视铜钱上模糊的“开元”
二字,指腹摩挲过钱缘,那触感竟与恩师当日掌心的枯槁皱纹惊人地重合了。
他心中猛地一刺,默默将铜钱收入袖中,终是未动“三缄”
印,只在奏报空白处批了“依例”
二字。
然而缄默的堤坝,终在不久后一次朝会上被猝不及防地冲垮。
几位同僚为一桩陈年旧案争执不下,言辞渐趋激烈,竟隐隐牵涉到已故恩师清誉。
柳慎言袖中那枚铜钱瞬间变得滚烫,一股血气直冲颅顶,他霍然起身,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如出鞘之剑,将攻讦者驳斥得哑口无言。
语惊四座,连御座上的天子亦微微颔首。
那一刻,柳慎言胸中块垒尽吐,仿佛挣脱了“三缄”
的束缚,字字句句,皆带着前所未有的快意锋芒。
快意之后,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未料到,那番掷地有声的辩驳,竟被政敌巧妙曲解,编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
不过旬日,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如惊雷般降下,柳慎言被指“妄议朝政,影射今上”
,一夕之间,乌纱落地,家产抄没,唯余一身布衣,被逐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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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载途,天地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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