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醉骨埋处
徐放被擢升为户部侍郎那日,府邸贺客如潮,道喜声浪几乎掀翻屋瓦。
庭院里新移栽的牡丹灼灼盛放,浓腻香气裹着铜钱与名帖的气息,沉沉压在人心上。
他身着簇新蟒袍,端坐厅堂,手中那盏金边细瓷茶碗温润如玉,映着他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一刻,他仿佛立于尘世之巅,俯视着脚下汲汲营营的众生——那“名”
与“利”
二字,千钧之重,终被他亲手刻上功名碑的顶端。
然而这巅峰的基石,早已被蛀蚀得摇摇欲坠。
深夜书房,烛火跳动如鬼魅,徐放凝视着案头那方新得的鸡血石印章,血色纹路蜿蜒如伤口。
指腹抚过冰凉的印面,心头却掠过一丝寒意:这“徐侍郎印”
四个朱红大字,如同四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这黄金囚笼之中。
窗外树影婆娑,鬼魅般摇曳,竟似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他猛地合上印章锦盒,一声脆响,似骨节断裂,惊破了深宅大院的死寂。
市争利,朝争名,早已耗尽他骨血里的最后一丝热意。
老友李归舟来访,恰在徐放又一次彻夜难眠的清晨。
李归舟布衣芒鞋,袖口沾着郊外清露,怀中竟抱着半坛未启封的村醪。
他见徐放眼下乌青深重,只朗声一笑,拍开泥封,一股清冽朴拙的酒香瞬间驱散了屋内沉浊的药气。
“市朝浊浪滔天,贤弟何苦做那溺毙的弄潮儿?”
李归舟斟满粗陶碗,酒液清亮,“且看愚兄,荷一柄短锸,春撷野芳佐酒,秋枕明月酣眠。
醉倒荒丘,天地便是棺椁,清风即为挽歌——如此骸骨,岂不干净?”
徐放接过粗碗,指尖触及陶器的糙粝,心头竟莫名一颤。
那酒入口微涩,回味却意外地清冽甘甜,仿佛将他僵冷的脏腑浸润了一道山泉。
他望着归舟磊落的笑容,一股久违的暖意从冰封的心底艰难地破土而出。
市争利,朝争名,纵然金章紫绶加身,盖棺之日,又有何物能随朽骨殉入蒿里?不过徒留笑柄,供后人茶余齿冷罢了。
数月后,徐放寿辰,恩师当朝首辅亲临府邸。
相府寿宴,极尽人间烟火之盛。
厅堂内金兽吐香,玉盘堆珍,丝竹管弦之声喧阗如沸。
徐放立于恩师身侧,强撑着笑意,周身却如同浸在冰水里,连那身华贵的紫袍也沉重如铁甲。
觥筹交错间,他只觉那些恭维的笑脸、精致的肴馔、璀璨的灯火,都扭曲成一片混沌而令人窒息的浊浪,无声无息地漫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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