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保重
老人走后的第三天,墨尘开始收拾他的遗物。
东西很少,一身换洗的衣服,一双新编的草鞋,一只烟斗,一盒火柴。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下面。
草鞋编了一半,搁在床头,稻草还是湿的,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烟斗搁在门槛上,烟灰已经冷了,火柴盒压在烟斗下面,里面的火柴只剩最后一根。
墨尘把烟斗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烟斗是竹根做的,用了很多年,表面包了一层厚厚的浆,油光发亮的。
斗钵里还残留着半锅烟丝,已经干了,捏一下就碎成粉末。
他把烟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旱烟的味道,有老人手指的味道,有七十年日头的味道。
他把烟斗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里有一道光,很淡,很柔,像月光透过云层照在麦田上。
烟斗靠着那道光,暖暖的,像老人还在。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烟斗揣进怀里,看着他把衣服叠好,看着他把草鞋放在窗台上。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伤心,是那种地翻好了、等着播种的泪。
老人走了,地还在,麦子还要种,馒头还要蒸。
他走了,他们还在。
苏浅雪蹲在灶台前,把手伸进灶膛里。
灰是凉的,很细,像面粉。
她抓了一把,放在掌心里。
灰是黑色的,有些地方是灰色的,有些地方是白色的。
那是老人烧了一辈子的柴火,烧了一辈子的火,蒸了一辈子的馒头。
她想起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想起他弯着腰在麦田里除草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灶台前、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的样子。
那些样子像灶灰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落在那块他站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林清瑶身边。
两个人看着墨尘在屋里收拾,看着他把老人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放在该放的地方。
衣服放进柜子里,草鞋放在窗台上,火柴盒放在灶台边。
最后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间空荡荡的茅屋。
茅屋很旧了,墙裂了好几道缝,屋顶塌了一块,能看见外面的天。
灶台是土砌的,用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
案板是木头的,中间凹下去一块,那是切了无数刀、揉了无数遍面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想着老人。
他刚来的时候,这间茅屋就是这样,墙裂着缝,屋顶塌着,灶台光着,案板凹着。
他以为它会一直这样,老人会一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直弯着腰在麦田里除草,一直站在灶台前揭开笼屉。
现在他不在了,茅屋还在,墙还裂着,屋顶还塌着,灶台还光着,案板还凹着。
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少了一个人。
他转身,走出门。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
“收拾好了?”
墨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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