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焚旧稿断箭寄边魂
——太傅叹才惜罪籍,侯炘梦碎焚书稿,病中谋友从军路。
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
。
可侯炘这从“倒夜香”
挪到“陪读书童”
,到底是活了还是更煎熬了,他自己个儿心里头,就跟那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没个准谱儿。
听雪轩的外书房,比苏太傅那座大书房小得多,也精致得多。
临窗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还摆着个小小的青瓷香炉,里头燃着味道极淡的梅花香饼。
靠墙是两排书架,上面多是一些诗词歌赋、琴谱画册,也有些史书和杂记,看着不像太傅书房那么严肃,倒更符合一个大家闺秀的喜好。
侯炘的差事,说白了就是高级一点的打杂。
每日辰时初刻到岗,先打扫书房,整理书籍,将苏颐当日可能要看的书找出来备好,磨好墨,铺好纸。
等苏颐来了,他就在一旁垂手侍立,听候吩咐。
苏颐若是要抄书、录文,他便负责传递纸张、更换墨锭、整理抄好的稿子。
若是苏颐只是看书、写字、弹琴,他便退到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活儿是不累,甚至可以说是清闲。
比倒夜香那真是天上地下。
可这心,却比推着粪车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时,绷得还要紧。
苏颐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她来了,往往就坐在书案后,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提笔写点什么。
偶尔会弹一会儿琴,琴声也多是清冷舒缓的调子,很少再弹《胡笳十八拍》那样悲怆的曲子。
她几乎不和侯炘说话,连吩咐都极少,需要什么,一个眼神,或者翠缕在旁代劳。
侯炘在她面前,就像一件会呼吸的家具,必须无声无息,却又得随时准备着派上用场。
这种极致的安静和疏离,让侯炘起初很不适应。
他猜不透苏颐调他过来的真正意图。
若只是为了找个识字的书童,府里能识文断字的小厮丫鬟并非没有。
若说是为了那五十两银票的事……可这些天来,她对此只字未提,甚至连个暗示的眼神都没有。
仿佛花园赠书、夹藏银票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直到第三天,侯炘才隐约咂摸出点味道来。
那天上午,苏颐没有看书,也没有写字,而是拿着一本《诗经》,开始高声朗读。
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悦耳,正好能让整个外书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侯炘起初以为是小姐兴致来了,自娱自乐。
可听着听着,他渐渐发觉不对。
苏颐读的,不只是《诗经》,她读完一首,往往会停顿一下,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将诗中的生僻字、典故出处、历代名家点评,也一一清晰地念出来。
有时甚至会就某个字的读音、某种解释的差异,自言自语般地讨论几句。
这哪里是自娱自乐?这分明是……在讲课!
而整个外书房里,除了苏颐自己,就只有垂手侍立在角落的侯炘。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侯炘脑海中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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