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哭鞋

1976年，我们村的水库刚修好，堤坝上还留着新夯的黄土，带着股腥气。

村里给看水库的老王头配了间砖房，就在堤坝下头，孤零零的，夜里只有风声和水响。

老王头是个鳏夫，腿有点瘸，走路一颠一颠的。

他有个怪癖，不穿新鞋，总趿着双黑布鞋，鞋帮磨得发亮，鞋底钉着层胶皮，走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

响。

有人问他，他就咧着嘴笑：“旧鞋跟脚，新鞋磨人。”

那年秋天，水库淹死了个外乡女人。

据说是跟男人吵架，夜里跳了水，第二天漂上来时，脸泡得发白，脚上的红绣鞋还好好的，红得像血，鞋尖绣着对鸳鸯，一只翅膀耷拉着，像是断了。

女人的男人来认尸，哭了半宿，却不肯带走那双红绣鞋，说看着瘆人。

村干部嫌晦气，让老王头把鞋扔到水库里。

老王头那天喝了点酒，拎着鞋走到水边，瞅着鞋尖那只断翅膀的鸳鸯，不知咋的，没舍得扔，揣回了砖房，塞在床底下的木箱里。

打那以后，砖房里就不太平了。

先是夜里总听见哭声，“呜呜咽咽”

的，像女人在水里冒泡。

老王头以为是风声，没当回事，可那哭声越来越清楚，就在房梁上飘着，有时还带着股水腥味，熏得人头疼。

接着，他发现床底下的木箱总被人打开。

明明睡前锁得好好的，第二天一早，锁头掉在地上，箱盖敞着，里面的旧衣服扔得乱七八糟，只有那双红绣鞋，端端正正地摆在箱底，鞋尖冲着门口，像是有人穿着它，刚从外面回来。

有天夜里，老王头被冻醒了。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地上，他看见个影子，正蹲在床前脱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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