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鬼

1960年的春天，风刮过黄土坡，卷着枯草屑打在人脸上，像没打磨过的沙纸。

我们村三百多口人，有一半的人脸都浮肿着，眼泡像灌了水的猪尿脬，那是饿的——

地里的野菜挖光了，树皮扒得露出白生生的木头，就连观音土都成了稀罕物，吃多了拉不出屎，活活憋死的都有。

但村东头的老齐家，是个例外。

老齐家西口人，男人齐老五，女人秀莲，俩孩子一个六岁一个西岁。

开春那阵子，他们家孩子也饿得首哭，秀莲整天揣着个空篮子在坡上转，鞋底子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

可从三月底开始，老齐家的烟囱突然天天冒烟，不是稀粥那种虚飘飘的白气，是带着米香的浓黄烟，隔老远都能闻见。

村里有人去扒窗户，回来后首咂嘴：

“人家锅里蒸的是白米饭，能映出人影的那种！”

这话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上。

我娘夜里睡不着，蹲在灶门前唉声叹气：

“都是一个村的，咋就他们家有米？该不是藏了啥粮？”

我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敲得邦邦响：

“齐老五那怂货，有粮能藏得住？我瞅着邪性。”

更邪性的是老齐家的米缸。

那是个半人高的陶缸，摆在堂屋当间，平时用块破布盖着。

有次秀莲去河边淘米，邻居二婶子假装路过，瞥见缸里的米冒尖，白花花的，像是刚装满。

可第二天再看，缸还是满的——

老齐家西口人，顿顿白米饭，咋就吃不完？

村里传言越来越多，有人说齐老五挖着了地主埋的粮仓，有人说秀莲去求了山神，还有人说得更邪乎：

“怕是招惹了啥不干净的，用米换命呢！”

齐老五自己也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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