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神归碗合
瘟疫退去后的山林,仿佛也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虽然草木依旧有些恹恹的,空气中残留的甜腥气也需时日才能彻底散尽,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压抑感已经消失。
鸟鸣重新变得零星却清脆,山泉的流淌声也欢快了些许。
清玄在观中静养了几日。
疫中消耗太大,即便是他那被三十年清修和《清心诀》锤炼得颇为坚韧的心神体魄,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但他并未允许自己沉溺于休憩,每日的功课依旧:擦拭破碗,洒扫庭除,焚香诵经。
只是动作比往常更慢,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与身体对话的仪式。
山下的镇子渐渐恢复了生机。
虽然失去了亲人的伤痛非短时间内能抚平,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
偶尔有村民上山,送来一些感谢的米粮蔬菜,清玄大多婉拒,只收下极少部分,并叮嘱他们好生休养,不必挂怀。
这一日,天气晴好。
晨光透过古柏的枝叶,在前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清玄做完早课,擦拭完纳元碗,将它仔细包好收在怀中。
他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便拿起扫帚,想去清扫一下观门口落叶。
自瘟疫事起,他已许久未曾仔细打扫过那里。
推开沉重的观门,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
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那片被无数人(包括那位特殊的“乞丐”
)坐得光滑的地面,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叶。
山风拂过,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儿。
清玄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槐树下。
然后,他的动作,连同呼吸,都骤然停滞了。
槐树下,有人。
不是往日那些偶尔歇脚的樵夫或香客。
那人背对着观门,面朝山下苍茫的云海山色,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略显宽大的青布长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挺括。
一头长发未曾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后,发色如雪,光泽内蕴。
身形挺拔,并不佝偻,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便有一种与周围山石林木浑然一体、却又超然其外的奇异气度。
清玄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震得他耳膜发鼓。
三十年岁月长河里的所有画面、所有情绪——悔恨、恐惧、平静、坚守、疲惫、疫中奔忙——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压缩、提纯,凝聚成一股激流,冲撞着他的心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槐树下的人,缓缓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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