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疫劫证道
三十年,对于山川而言,或许只是几次深沉的呼吸;对于一座道观,却足以让梁柱更加倾斜,让瓦片覆上更厚的青苔;对于一个人,尤其是一个曾献祭过半生精气的人,则是从壮岁彻底步入垂暮的漫长路途。
清玄如今的模样,已是一位彻头彻尾的老人了。
雪白的头发稀疏,在头顶挽成一个勉强的小髻,用那根跟随了他数十年的旧木簪固定。
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松弛,布满了老人斑。
唯有那双眼睛,褪尽了年轻时的所有焦躁与浮光,变得异常清澈、平和,像是雨后的秋潭,深不见底,却映着天光云影,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温润与淡然。
他依旧保持着数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清晨擦拭纳元碗,白日打理道观或下山,夜晚静坐读经。
清风观在他手中,维持着一种近乎苦行僧式的简朴与洁净,香火袅袅,仿佛时间的流逝在这里都变得缓慢而庄重。
然而,一些细微的变化,还是如同潜流般,在平静的表象下滋生、蔓延。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山间的生灵。
近年来,林中的鸟雀似乎不如往年聒噪,偶尔在深夜里,能听到远处山坳传来野兽不安的嚎叫,声音凄厉,带着烦躁。
进山砍柴的樵夫抱怨,以前熟悉的安全路径附近,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出现深深的爪痕,或是一些小型兽类残缺的尸体,不像是寻常捕食所致。
山中的空气,也在悄悄改变。
尤其在春夏之交,或久雨初霁的清晨,山腰以下靠近村落的方向,有时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
这雾气与寻常山岚不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的草木腐败气息,吸入多了,会让人感到轻微的头晕胸闷。
老猎人说,那是“瘴气”
,往年也有,但从没像近几年这样频繁和浓重。
清玄对这一切的感受,比常人更为清晰。
当他静坐时,偶尔能“听”
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却不再平稳的“脉动”
。
那尊镇山石碑虽然依旧矗立在祖师洞中,默默发挥着作用,但它蕴含的祖师道炁,并非无穷无尽。
三十年将至,石碑的力量正如潮水般缓慢而坚定地消退。
被强行镇压、疏导了三十年的地脉灵气,开始重新变得“活跃”
,或者说“躁动”
。
这种躁动反馈到山林地表,便是兽类不安,瘴气滋生。
他心中明了,却又无可奈何。
石碑之力非他所能补充,山神依旧杳无音信。
他所能做的,只是更加勤勉地擦拭那只破碗,更加诚心地诵经祝祷,默默守护着道观,也祈祷着山下的百姓能平安度过这段地气不稳的时期。
然而,更大的劫难,却以另一种形式猝然降临。
那年初夏,青石镇及周边几个村庄,毫无征兆地爆发了一场瘟疫。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人上吐下泻,发热昏沉。
镇上的老郎中说可能是吃了不洁之物,开了些清热止泻的方子。
但很快,病倒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迅速加重。
呕吐物从食物残渣变成黄绿色的胆汁,腹泻不止直至脱水虚脱,高烧持续不退,许多人身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瘀斑。
不过七八日,便已有人不治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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