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暗涌
李振邦是在办公室的木质靠椅上惊醒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声。
椅背上搭着的粗布外套还带着夜的寒气,桌上的案卷摊开在赵永明审讯记录那一页,煤油灯的灯芯结成焦黑的硬块,油槽早已见底。
窗外天色是黎明前特有的浑浊灰蓝,细雨顺着窗玻璃往下淌,在木框上积出细小水痕。
他拎起桌下的搪瓷盆,往里面舀了半盆凉水。
冷水拍在脸上时,冻得牙床都发颤,镜中映出的脸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像涂了墨。
从抽屉最底层摸出用纱布包着的半个硬馒头,这是昨天食堂剩下的,边缘已经干得能划出印子。
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咀嚼,碎屑刮过喉咙,留下一阵干涩的刺痛。
二楼拘留室的铁栏杆还透着寒意。
赵永明昨晚的审讯持续到凌晨两点,搪瓷杯里的浓茶换了五遍,笔录记满三个本子,他交代的全是凹版印刷的技术细节——如何调整刮墨刀角度、怎样控制油墨粘度、印版镀铬的工艺缺陷,可一提到,要么低头沉默,要么说只听过名字,没见过人。
这个神秘人物就像水里的影子,看似就在眼前,伸手一捞只剩满手涟漪。
一声,老吴推开木门走进来,手里的竹壳热水瓶底在水泥地上磕出闷响。
他眼白布满血丝,胡茬冒出青黑色的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振邦,赵永明说的三个接头点全查了。
海宁路那间是空屋,墙角只有积灰;天目东路的门锁着,钥匙孔都锈死了;还有浙江北路上的杂货铺,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说从去年冬天就没见过陌生人进店。
意料之中。
李振邦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馒头渣粘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才顺下去,能在1949年之后还藏在上海搞事的,不会这么容易留尾巴。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孙端着个铝制饭盒跑进来,蒸汽从盒缝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食堂刚出笼的菜包子,还热乎着。
饭盒掀开的瞬间,酱油和青菜的味道漫开来,三个包子挤得紧实,皮上还沾着笼屉的竹痕。
三人围着办公桌坐下,老吴往搪瓷缸里倒热水,茶叶在水里浮起来。
包子馅咸得发苦,明显是酱油放多了,但咬下去的热乎劲顺着喉咙往下暖,在这春寒里显得格外实在。
线索断了,下一步怎么办?老吴咬着包子问,手指在桌上敲出轻响。
李振邦从内袋摸出个磨破边角的牛皮笔记本,这是从赵永明身上搜出来的,封皮上印着上海文具厂出品。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符号,有些地方还用铅笔涂掉重写:老陈在技术科熬了一夜,这些密码还没全解开。
说不定藏着关键东西。
话音刚落,老陈就撞开了门,手里的报告纸被攥得发皱,眼镜滑到鼻尖上。
他把纸往桌上一摊,手指因为熬夜不停发抖:有发现!
这些数字是加密的日期时间,符号是地点代号。
你看这组,拆成3-1515:00,就是今天下午三点;这个,对照赵永明招的代号表,指的是复兴公园假山旁的长椅。
李振邦抬头看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刚过五点半。
还有九个半小时。
他指尖点着笔记本上的数字,忽然想起之前处理特务案件时见过的密码规律,老陈,把这些数字按奇偶分开,再试试模7运算。
台湾保密局的人最爱用这种基础加密法,觉得我们想不到。
老陈一拍大腿:对!
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他抓着报告纸往门外跑,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响。
上午七点,监视部署会议在办公室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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