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今日方知九卿之重也(第3页)
值房内骤然寂静。
徐思诚喃喃:“他……真敢赌?”
卢见微摇头:“不是赌。
是算准了。
肥田粉配比、棉种习性、河西气候,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魏恽忽然起身,取过笔砚,在那幅绢帛地图上,重重圈出肃州、哈密、吴县、介休四点,再以朱砂线相连。
红线蜿蜒,如血脉搏动。
“你们看。”
他声音低沉,“一边是李伟在荒漠里亲手刨土,只为让棉苗多活一株;一边是蔡言在酒楼里听曲,只为让账册多亮一分。
一边是罗万化在灾民灶前数米粒,只为让银钱多进一袋;一边是张居正在内阁拍案,只为让新法多推一省。”
他搁下笔,朱砂未干,滴落案上,如痣。
“朝廷要的不是‘新法’,是‘新人’。
不是‘捷报’,是‘真报’。
不是‘政绩’,是‘民绩’。”
众人屏息。
魏恽转向苏泽,目光如炬:“苏大人,稽核司首务,不查账,不审人,只做一事——去吴县,去介休,脱了官袍,换上粗布衣,住进百姓家里,吃他们碗里的饭,睡他们炕上的席,听他们半夜里的咳嗽、孩子饿哭的声音、婆娘骂男人没本事挣不来钱的哽咽。
然后回来告诉我……”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那两条鞭子,究竟抽在谁的皮肉上?”
苏泽深深吸气,窗外槐香浮动,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李伟在暖阁里拍大腿的样子,想起老人佝偻着腰,在豌豆田里戴老花镜查木牌的样子,想起他对着畏兀儿庄子高举铁锏时,眼中那团烧不尽的火。
“下官领命。”
三日后,通州码头。
苏泽一身靛青短褐,肩扛包袱,混在运粮船工里登舟。
包袱里没带一本《格物》,只有一册磨毛边的《农政浅说》,是李伟托人捎来的,扉页题字龙飞凤舞:“种田如做人,根扎得深,不怕风摇。”
船行三日,抵吴县。
他投宿在城西一间塌了半堵墙的茅屋。
房东姓陈,四十出头,左眼蒙着黑布,右手三根手指僵直如枯枝——去年修县衙廊柱,脚手架塌了,工头赔了三斗米,再没露面。
陈婆子煮了碗粟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却只放半勺盐。
“蔡老爷说,助役钱收齐了,今年米价能稳住。”
她舀粥时手腕抖得厉害,米汤泼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可咱这米缸,比去年矮了三指。”
苏泽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他年轻却沉静的脸。
陈婆子忽然压低声音:“小哥,你是外乡人,莫信那些‘捷报’。
咱西市绸缎行的老赵,昨儿夜里吞了砒霜……就为躲那‘市肆捐输’。
他闺女才十三,今早被牙行领走了,说是‘顶债’。”
苏泽没说话,只将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火焰轰然腾起,照亮他眼底一片幽暗。
五日后,他随一支运粮队北上。
车轮碾过龟裂的黄土,路边田埂上,几个孩子正用枯枝扒拉地缝,找虫子喂鸡。
苏泽递过去半块粗饼,最小的男孩咬了一口,突然咧嘴笑了:“叔,你饼里有糖!”
“哪来的糖?”
“赵家姐姐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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