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今日方知九卿之重也(第4页)
孩子指着远处一座青瓦小院,“她说,只要帮她娘把‘助役钱’单子抄一百遍,就给糖吃!
她娘病在床上,抄不动……”
苏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魏恽为何要他“住进百姓家里”
。
账册不会哭,捷报不会喘,唯有灶膛里的火,会因缺柴而弱;唯有孩子的嘴,会因饿极而尝出糖味。
又三日,抵介休。
这里没有吴县的市声喧嚣,只有风刮过黄土坡的呜咽。
苏泽寻到罗万化亲点的“助役钱征收示范村”
,村口石碑刻着“皇恩浩荡”
四个大字,字迹新鲜,漆色未干。
他装作走亲戚,进了村东头王老汉家。
老人蜷在炕角,怀里搂着个瘦得脱相的孙女。
炕沿摆着半碗糊糊,浮着几粒黑豆。
“爷爷,饿……”
孩子声音细若游丝。
王老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掀开炕席——底下压着一叠纸,竟是几十张盖着“介休县印”
的“助役钱”
催缴单,日期全是三天前,名字却密密麻麻,连隔壁疯了十年的李瘸子都在列。
“罗老爷说了,”
老人喉咙里滚着痰音,“疯子也要交,不交就拉去修城墙。
咱家闺女……卖了,换了三斗米,抵了俩月钱。”
苏泽低头看着自己穿粗布衣的手。
这双手曾执朱笔批过千份奏章,曾握玉圭站过太和殿,如今却连一碗热粥都盛不满。
他默默起身,从包袱里取出最后半斤糙面,倒进王老汉的陶盆。
老人没谢,只死死盯着那点面粉,仿佛那是他孙女将熄未熄的呼吸。
当晚,苏泽坐在村外打谷场上,就着月光写稽核司首份密报。
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吴县西市,绸缎行赵氏吞砒霜,因拒缴‘市肆捐输’三十六项,计银十二两八钱;其女被牙行领走,身价纹银五两,抵‘助役钱’余欠七两八钱。
介休王家洼,疯癫李瘸子名下催单一张,‘助役钱’一钱二分,系罗知县亲批‘按人头均摊’……”
写至此处,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滴无人认领的泪。
远处,野狗在啃食白骨。
苏泽搁下笔,仰头望月。
清辉如水,洒满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
他忽然想起李伟在豌豆田里说的话:“这是真学问,弄不得虚!”
是啊,真学问——种豌豆,假一株,收成便少一株;种棉花,假一亩,百姓就少一担粮;推新法,假一县,千万人便多受一年苦。
他摸出怀中那册《农政浅说》,翻到扉页,借着月光,用小刀在“种田如做人”
旁边,刻下七个新字:治国亦如种田。
刀锋入木,簌簌落屑。
月光无声,照见新刻的字痕,深而直,如犁沟,如血脉,如一道不肯弯折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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