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八节待月传灯
小雪。
杭州的冬天在小雪这天忽然近了。
风不再是从运河上轻轻拂过的柔软,而是从北边山岙里翻下来的寒,带着远处江水的腥凉和城市边缘最后一片稻田收割后枯梗的焦香。
拱宸桥的石栏摸上去像一块吸足了夜露的旧玉,凉意从指尖一路渗到手腕。
桥面上行人裹紧了衣裳,脚步比秋天快了许多。
红灯笼在风里晃得厉害,灯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明暗不定的光鳞。
修复中心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已经全秃了,像用最细的焦墨勾在灰白天上。
花坛里的山茶花苗被白三生一早盖上了一层新的防寒布,只在靠墙一侧露出几片深绿的叶子。
杨兰因那棵苗枝头上还有一朵晚开的花没有谢,瓣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粉白里透出一种极淡极薄的月蓝,像被这半个月的月光浸过。
霜降后它就没再开新花,这是秋天最后一朵,或许要撑到冬至前。
白三生这些天很少出门,一直待在画室里。
他把那组“见证”
画中的四幅——风、月、花、鸟,全部重新画了一遍,又加了两幅。
一幅是苏涧清梦见的温如,坐在一张老桌子后面,低头写信,信上只三个字,莫牵挂。
他没有画温如的脸,只画了那只握笔的手。
手很瘦,指节微微突起,无名指依旧往里收着,笔尖在纸上停着,像再也不会落下去。
另一幅就是既至之笑。
画面上没有既至,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青花蓝弧线,横在画面中,弧线的上方是月亮,下方是河,河上有桥,桥上有两盏灯。
弧线像桥拱的弧度,又像一朵花向外翻的花瓣缘,像玉镯里两色交融的那一圈,像一个人的嘴角在月下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把这两幅画在画室里并排挂好,然后站在对面看。
看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给柯依柳发了一张照片。
柯依柳正在修复室里整理苏涧清来信的扫描件,看到照片时停下手。
她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温如的笔停着,既至的笑空着。
你的手该放哪里。”
他回:“放你手里。”
柯依柳第二天一早去了画室。
白三生已经把“见证”
六幅画全部装裱好,用素白无酸纸包着,靠在墙边。
她拆开一幅看。
风是一道极淡极淡的曲线,从桥洞里穿过去,把水面月光的倒影吹成细小的鳞片;月是一轮停在飞来峰崖壁上的满月,把青莲花瓣照成半透明的天青色;花是杨兰因那棵苗枝头最后那朵白山茶,花瓣边缘的粉在月光下变成极淡极淡的紫;鸟是青儿停在一枝还未落尽的桂花枝上,尾尖轻点,半睡半醒。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看到温如写信那幅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温如的手是那么像柳依的手,那么像杨兰因的手,那么像白三生和明观的手。
这双手写了一个“等”
字在日志封面上,等了四十年。
如今这双书中的手停在纸上,笔尖不再落下去。
她想温如的信大概永远写不完,因为“莫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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