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节尘缘待悟(第2页)
柯依柳说,等立春吧。
立春过了,路好走些,我们一起去龙泉,也带你去河床边看水。
她在飞来峰下待了半日,帮着明观在池边种下苏涧清给的那几粒野蓼蓝种子。
土是湿的,手指探进去能感到冬末极薄的一点暖。
明观说,种下去,明年白露就能收籽。
种子一年一年地传,像莲子和灯芯一样。
他说这些时手很稳,把土轻轻按平,又把池水浇上去。
柯依柳看着他手背上的筋骨,发觉明观已经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沙弥长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了。
手指长了些,腕上那串莲子佛珠却还是原来那串,珠子被磨得更亮,月眼旁那一圈因反复指压而更薄的纹路也更明显了。
她想,时间原来是这样过去的——在种籽、浇水和捻珠的指尖上,一声不响地换了一副少年的骨骼。
下午回城,白三生已经在画室里等她。
画室里有一股新糨糊和熟宣混合的味,窗开着一道缝,外头是运河上极淡的冬日波光。
白三生站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幅不大不小的画。
柯依柳走过去看,画上是一条极静的水,水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雾里有半座桥,桥上有两个极淡的人影,一灰一素。
两个人的脸都看不清楚,但身形是熟的。
灰的那个肩比右边稍高一点,素的那个左手腕上有一小圈青白。
两人的头都微微往同一个方向侧,像在看水里什么东西。
她问看什么。
白三生说看月亮。
这是冬至那晚之后他重新画的冬至桥,不是二十四节气里那一幅,是另一幅。
他说二十四节气桥已经画完,但那组桥是给既至的。
这一幅是给我们自己的。
他说这话时没看她,仍望着画,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画里那两个人。
柯依柳走到他身边,伸手去碰画上那层雾。
雾是湿画出来的,还没干透,指腹压上去会微微陷进去,凉而软。
她说冬至那晚我们都在桥上,月亮只露了半张脸,灯也点了三盏。
你画里这水太静了,静得不像运河。
白三生说这不是运河,是来生。
柯依柳一怔。
白三生接着说,苏老师昨晚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张图,是法门寺库房那件杨兰因僧袍后背的盐霜桥放大图。
他说他看了半宿,忽然觉得那不是汗渍凝成的桥,是一个人的笑从身体最深处浮上来,浮到肩胛骨上,结成了盐。
他问柯依柳,你说,既至最后那一刻,到底笑了没有?柯依柳没说话。
白三生自己答:笑了。
因为一个人能走那么远,临了还把灯留着,把莲子留着,把经书裹得比命还紧,他不能不笑。
他的笑没力气浮到脸上,就从肩胛骨渗出来,结成了一座极薄的桥。
她说,那你画里的月亮,是他回头看见的月亮。
白三生点头,又说,月亮是来生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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