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节尘缘待悟(第3页)
人这辈子看不见的东西,来生月亮会替他照着。
他说苏老师在大雪那晚碎银杏叶时,他从老人手里看见过一种极淡的笑。
那笑也是一座桥,从这一世往下一世搭过去,搭得很轻,像一句没说出的话。
苏老师笑着,是因为他已经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把人世当成一壶将要凉透的茶,没有不舍,只剩闻香。
那一刻白三生觉得,苏老师的笑和既至的笑是同一种。
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走过的路,看见了后来人会继续走的路。
柯依柳的眼睛又热了,但没哭。
她说,那就把苏老师的笑也画下来。
白三生说,已经画了。
他从画架旁抽出一张极小的画,画上只有半个老人的侧影,嘴角极轻极轻地翘着,像被风掀起的一片银杏。
鼻子和眼都模糊着,只有那一点笑清楚得像用灯照透的。
他说这张叫“尘缘”
。
人这一世的缘分,像尘一样细,像风一样起。
风一起,尘就动了;风一停,尘还在,只是落回了原地。
苏老师的笑,就是尘落回原地的那个瞬间。
他要把这画和那幅来生水雾桥放在一起,作为“风月花鸟”
之后的新一组画,名叫“一笑尘缘”
。
柯依柳说,一笑尘缘,这四个字真好。
不重,不空,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片薄薄的月光。
她说她来画室之前去了灵隐寺,看见青儿蹲在池边矮梅树下。
青儿也笑吗?鸟不会笑,可它把脑袋埋在翅膀里的时候,整个身子都透出一种极满足的静。
那种静比笑还像笑。
白三生说,鸟不会笑,但鸟有鸟的笑。
青儿那身灰蓝,就是它的笑。
它从飞来峰跟着风到了城里,落在池边不走,就是它给这座城的一个浅笑。
柯依柳听他这样讲,心里忽然安静下来,像有一根极细的弦被谁轻轻按住了。
她说,那我们明天去看苏老师。
白三生说,票已买好,后天的车。
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去西安的高铁。
柯依柳从车窗外看见江南的残雪像旧年的补丁,一片一片缀在灰绿的田野上。
过了江淮,雪就看不见了,黄土渐露。
白三生一路画速写,画的是飞驰而过的冬日北方——几棵孤零零的杨树,一段干涸的沟渠,几处屋顶上薄薄的霜。
他说北方到了冬天,天地就静下来,像一幅画把多余的颜色都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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