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种生机
奶奶临终前让我把她的骨灰撒在后山坟地,叮嘱我必须午夜进行,且不能回一次头,撒完需立刻离开,路上无论谁叫我都不能应,我依言照做,却听见身后传来奶奶熟悉的声音,温柔夸赞:“好孩子,回头让奶奶看看你。”
我本能转身,惊见本该空无一人的坟地密密麻麻站满了黑影,而奶奶正站在最前方,七窍流血却笑容慈祥,“最后一个规矩…你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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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轮廓在黄昏里吃人。
最后一点残阳像泼溅的脏血,黏在锯齿状的山脊线上,不肯褪去。
风是钝的,刮过枯死的蒿草梢,发出那种刮擦朽木的闷响,一下下,磨得人耳根子发麻。
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棵,叶子早落光了,黑色的枝桠刺向铁灰色的天空,微微地颤。
奶奶的呼吸就是在这时候停掉的。
那口气吐得极长,极细,像一根快要绷断的丝,从她塌陷的胸腔里绵绵不断地抽出来,带着嗬嗬的杂音,吹得床头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阵乱跳,墙上那些巨大扭曲的影子便跟着张牙舞爪一番。
然后,一切就静了。
彻底的,能把人耳朵压聋的静。
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还攥着她枯干冰凉的手腕,皮肤底下那点微弱的跳动,没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厚重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是腐朽的木头、久病的躯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口鼻处。
过了很久,也许没多久,我才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抬眼去看她。
她躺在那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盖着那床浆洗得发硬、打满补丁的蓝布被子,面容干瘪,眼睛紧紧地闭着,嘴角却似乎怪异地往上扯着一点,凝固成一个我看不懂的表情。
不像解脱,倒像……一种极深的倦怠,和某种秘而不宣的期待。
心里头空得发慌,倒没多少眼泪,只是木,木得浑身发硬。
我抽出手,慢慢替她捋了捋散在额前花白干枯的头发,指尖触到的皮肤已经凉了,一种往骨头里钻的凉意。
按照山坳里老辈人传下的规矩,我得在日落前给她净身换寿衣。
水是早就备好的,在灶上温着。
毛巾浸下去,拎起来,拧干,热气遇冷结成细白的水雾,扑在脸上,湿漉漉的,暂时驱散了些许灵堂前的死寂。
擦拭她消瘦得惊人的身体时,我发现她右手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是死死掐着什么东西。
我小心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掌心里,是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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