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羽柴西进
天正五年(1577年),九州肥后国风平浪静,无兵戈扰攘,无豪族作乱,看似一派安稳升平之景,实则阿苏惟将心中积郁的愁绪,分毫未减,反倒愈发深重。
自畿内松永久秀叛乱覆灭、第三次信长包围网成型以来,天下大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国、北陆、近畿四方联动,战局瞬息万变。
阿苏惟将身承织田信长密令,总领商路以筹备军备粮草,为羽柴秀吉进驻播磨、制衡毛利的西国战略兜底,一举一动皆关乎织田家的西进大局,半点疏忽不得。
自接手阿苏家大政以来,得师父甲斐宗运悉心辅佐,数年之间稳内拓外、打通海外商路、镇抚领内豪族,将肥后一隅之地经营得井井有条。
论格局眼界,阿苏惟将早已远超寻常地方大名,能够透过诸国动静、书信往来,窥见天下战局的细微变动。
论处事历练,他虽已深谙权谋周旋、局势推演之术,却终究不及半生经略乱世、看透兵戈诡道的甲斐宗运,遇战局异动、秘局隐情,依旧习惯性的求教恩师、静心听教。
连日来,阿苏惟将始终困于商路断绝、军备筹备的两难困局。
朝鲜商路受党争拖累,裴智彬自顾不暇,随时可能挪用通商公款,导致海路物资供给不稳;明国辽东方向,古勒寨一战后建州女真四分五裂,无强势部族可以联结,人参货源暂时中断,不仅无法维系海外贸易,就连甲斐宗运的滋补药材都日渐拮据。
外加明、朝两国严防技艺外流,船只改造技术求取无门,织田信长嘱托的诸多要务尽数卡在瓶颈,让阿苏惟将日夜焦灼却无从破局。
正当他埋头梳理商事、核算军备库存、思索破局之法时,一封急信骤然打破了他对天下战局的固有判断,让他满心困惑、百思不解。
送信之人乃是羽柴秀吉派来的使者前野长康,携带羽柴秀吉的亲笔书信抵达肥后。
信中内容简洁直白,除却问候近况,核心只有一事:请阿苏惟将即刻清点此前织田信长明令筹备的所有粮草、甲仗、箭矢、布匹、军械物资,尽数整理封存,备好车船转运,不日便要悉数输送至播磨国,以供取用。
这一道调令,打乱了阿苏惟将此前的规划与预判。
他连忙翻出近月以来与织田家、羽柴秀吉的往来书信,逐一核对复盘,心中疑惑愈发浓烈。
此前羽柴秀吉数次传信,皆明确告知,进驻播磨、经略西国的日程暂缓推行,缘由清晰明了:
织田信长已然定计北上,集结北陆诸军,欲与进犯能登的上杉谦信展开一场大合战。
按照织田信长原本的战略排布,战事优先级极为清晰:先定北陆、再平西国。
必先击溃北陆的上杉谦信,破解包围网北侧的最大军事威胁,扫清隐患,断绝上杉、毛利东西联动的可能。
待北陆战局尘埃落定、后方安稳无虞,再遣羽柴秀吉西进出镇播磨、经略山阳山阴。
这套战略层层递进、稳扎稳打,完全符合织田信长杀伐果断,却又谋定而后动的用兵风格,亦是应对第三次信长包围网的最优破局之法。
阿苏惟将对此深信不疑,故而筹备军备之时,并未急于赶工速成,而是按部就班、徐徐储备,只待北陆合战落幕,再全力输送西国。
可如今局势骤变,羽柴秀吉未等北陆战事结束、未待织田信长凯旋,已然率先领军踏入播磨,西进战略骤然提前启动,且急需肥后筹备的所有军备物资。
阿苏惟将心中最大的疑惑,就此滋生:北陆合战究竟去向如何?
若按正常时序推演,织田信长自平定松永久秀、覆灭信贵山城叛党之后,时日短促、仓促之间难以完成大军动员,根本没有充足时间亲率主力北上,更不可能与上杉谦信完成决战以平定北陆。
可若是北陆未分胜负、两军对峙僵持,织田信长更是断无理由仓促变更既定方略,放弃北陆战局、优先西国征伐。
天下战局牵一发而动全身,北陆、西国、畿内互为犄角、彼此牵制,织田信长用兵谨慎、善握大势,绝不会做出首尾难顾的荒唐部署。
此番骤然调转战略重心,搁置北陆战事、强推西国布局,已然背离了此前的规划,反常至极、耐人寻味。
寻常人见此调令,只会谨遵号令、即刻筹备物资,绝不敢揣测战略、妄议战局。
但阿苏惟将身负海外联络、军备总筹的重任,身处战局关键节点,若摸不透织田家战略变动的真实缘由,便无法精准把控物资输送节奏、预判后续局势,甚至可能因时局误判而错失布局先机。
满腹疑云无解,商事困局未破,双重压力之下,阿苏惟将唯有一人可求教解惑:
便是此刻正在府中静养的甲斐宗运。
甲斐宗运半生操劳、鞠躬尽瘁,以一己之力撑起阿苏家基业,数十年间周旋于九州群雄之间,对内弹压豪族、规整内政,对外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历经无数乱世变局,看透诸侯争霸、权谋兵戈的底层逻辑。
只是岁月不饶人,如今年迈体衰,常年积下的劳疾尽数爆发,身子骨每况愈下,早已不复当年精神矍铄、昼夜操劳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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