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辽东趣事
天正五年(1577年),西国僵持、畿内新定、北陆将乱,天下大势纵横交错,九州肥后一隅,亦随东海、辽东之风悄然翻涌。
阿苏惟将坐镇肥后,内忧师躯衰颓、豪族窥伺,外困织田军需重压、舰船技艺难求、辽东参商路绝,终日周旋于内外困局之间,心神劳顿未有稍歇。
正当其束手无策之际,两封跨海书信自朝鲜递至肥后,一纸商事、一纸谍情,为混沌凝滞的格局,投下一缕极细微、却足以牵动长远的涟漪。
第一封书信出自裴智彬之手,信中尽数陈说朝鲜当下商事困顿与朝堂危局。
彼时朝鲜宣祖李昖在位,朝堂派系林立、党争日炽,东人、西人互相攻讦,朝野风气愈发浑浊,地方吏治随之崩坏,商路管控、税赋征敛皆无定规。
裴智彬倚仗多年基业,周旋于日韩海路之间,本是两国通商关键纽带。
然而此番党争席卷朝野,权贵贪求无度,层层盘剥地方。
为自保身家、维系商途、讨好朝堂权要,裴智彬不得不预备大规模挪取商路积存款项,用以供奉宫廷、打点权贵、迎合宣祖所需。
信中言辞恳切,向阿苏惟将坦言自身处境岌岌可危,往日稳定互通的朝鲜商路,未来或将因朝堂之乱、财力损耗而生变数,九州与朝鲜的海路贸易,已然不复往日安稳。
第二封书信来自联通辽东的黑猫,自此前返回釜山与庆州崔氏本家联络,虽经年漂泊、身份疏离,未能完全归族复位,终究得以与老父重逢,暂得立身之所。
局势稍定,她便即刻梳理辽东近岁变局、女真部族动向,细致打探见闻,尽数落笔成书,告知阿苏惟将。
书中所言,字字切中辽东要害,更藏未来变局之机。
黑猫追忆往昔,曾与林巨正同赴古勒寨,拜谒彼时雄霸建州的女真枭雄王杲,于寨中结识一众女真少年子弟。
其中,便有年少无闻的女真少年——努尔哈赤。
据其探查所得,自万历二年李成梁攻破古勒寨、王杲败亡之后,建州女真群龙无首、四分五裂,格局彻底重塑。
昔日王杲麾下各部溃散流离,或依附他部,或独守一隅,彼此攻伐不休。
而当年所见的少年努尔哈赤,出自建州左卫,其祖父觉昌安、父塔克世,乃是当下辽东总兵李成梁最为信重、最为亲附的女真部族首领。
古勒寨一战后,觉昌安和塔克世为稳固部族存续,将二子送入辽镇为质,努尔哈赤、舒尔哈齐尽数归入李成梁帐下充作家丁。
黑猫慧眼观势,深知辽东乱象只是一时,女真诸部虽眼下离散,却潜藏崛起之机。
觉昌安、塔克世父子恭顺明廷、久附辽镇,深得李成梁信任,若假以时日,必能收拢部众、渐成势力。
而帐下为卒的努尔哈赤异于常人,见识胆识远超寻常女真子弟,绝非久居人下之辈。
是以黑猫于信中建言阿苏惟将,可提前留意此二人,伺机布局联结,待辽东新格局成型,便可借其势力重开商路,复通人参、貂皮、良马等稀缺货源,以解当下燃眉之困。
阿苏惟将阅罢书信,心中豁然一动,以为此乃破局关键。
当下明国、朝鲜壁垒森严,舰船技艺、兵法典籍皆禁外流,辽东商路断绝、人参难求,家中内外困局缠身,若能提前绑定辽东未来潜力,便是长远破局之策。
于是即刻修书跨海递往朝鲜,令黑猫细查努尔哈赤兄弟近况,以及觉昌安父子当下的可联结之机,务求详尽,以便自己精准布局。
未几,黑猫回信,言辞简短,却尽数浇灭阿苏惟将的初步期许,字里行间皆是辽东僵局的无奈。
信中直言:努尔哈赤兄弟身居辽镇帅府,身为家丁,门禁森严、身不由己,外人绝无轻易相见、私下联络的可能,眼下完全无法与努尔哈赤本人取得任何联系。
除此之外,觉昌安、塔克世父子素来谨小慎微、畏祸避乱。
自王杲覆灭之后,二人深知附逆之祸、叛主之危,心中极惧被朝廷归为“王杲残余”
,终日小心翼翼、恭顺自持,不敢与任何曾亲近王杲的势力有所勾连。
即便林巨正屡次遣人示好、递出善意、欲结联建州左卫,觉昌安父子亦始终心存忌惮、刻意疏远,持极致克制之态,不接情谊、不结私交、不越雷池半步,唯恐一步踏错,招致辽镇猜忌、部族倾覆。
线索断绝、通路封死,阿苏惟将得此回信,亦是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域外布局、辽东预埋之策,只能暂且搁置,唯有静待辽东局势自变,期盼女真诸部能早日决出强势共主,重整边地秩序、重开互市商路,为商路贸易重启提供契机。
一时间,日本、朝鲜、辽东三方联动的布局,陷入短暂停滞,唯有静待天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东,辽镇帅府之内,另一番细微情态悄然上演。
辽东总兵李成梁,时年五十二岁,镇抚北疆、威震蛮夷,和戚继光并称南戚北李,手握辽东生杀大权,位高权重、沉稳持重,深谙驭夷制衡之术。
只是近年以来,他心中常有不满郁结,皆因自己倾力扶持的建州左卫觉昌安、塔克世父子,发展速度太过迟缓,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空得朝廷恩信,却始终固守村寨、不思扩张,麾下仅同族百余人,毫无雄踞建州、制衡诸部的威势,完全撑不起辽东“以夷制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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