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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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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葫芦劣质薯干酒,像滚烫的铅水,灌进了上官福贵早已冰冷的五脏六腑。

他没有醉,反而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丝屈辱、每一寸绝望,如同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真切。

他在那片金黄的、与他无关的麦田里,一直坐到日头偏西,晚霞像泼洒的猪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没有回那个弥漫着无声指责和猜疑的家,而是径直走向了他曾经倾注了无数汗水、被他视作希望之源的“鬼见愁”

荒地。

那片地,如今已算不上荒了,玉米秆虽然瘦弱,却也顽强地挺立着,在晚风中发出细微的、嘲讽般的沙沙声。

他走到地头,那里有他用了几年时间,一捆一捆从各处拾来、堆积如山的柴火垛。

那是他准备用来冬天取暖,或许,也曾梦想过在盖大瓦房时,用来烧制青砖的。

柴垛很高,很干燥,散发着阳光和岁月混合的气味。

上官福贵伸出手,抚摸着那些粗糙的、带着毛刺的柴火。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绕到柴垛背风的那一面,靠着那坚实的、由他亲手堆积起来的“堡垒”

,缓缓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葫芦还没喝完的酒,拔开塞子,又灌了一口。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和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混在一起。

夜色,像墨汁一样,一点点浸润开来,吞没了田野,吞没了村庄,也吞没了柴垛下这个蜷缩的身影。

初冬的寒风,开始像刀子一样刮起来,掠过干枯的玉米秆,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村子里,零星亮起了几点昏黄的灯火,像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脆弱的萤火。

上官福贵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已经和身后的柴垛融为一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或者说,他看见的都是过去——他赤膊抡镐开荒的狠劲,他在祠堂里顶撞钱满囤的“威风”

,他给王秀娟绿头巾布料时那点粗糙的得意,井台边那盆泼来的脏水,仓库里的黑暗,还有……王秀娟那微微隆起的、刺眼的腹部……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最后“轰”

的一声,炸成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摇曳的火光,出现在柴垛的另一头。

是赵老蔫。

他像一只夜行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到柴垛边,手里攥着一盒火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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