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麦子黄了
上官福贵被关在大队部那间黑黢黢的仓库里,三天三夜。
第四天头上,钱满囤让人把他放了。
没写检讨,也没开批斗会,只是阴沉着脸撂下一句话:“上官福贵,回去好好想想,别一条道走到黑。”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任何惩罚都狠。
它像一根无形的钉子,把“流氓”
这个名号,牢牢地钉死在了上官福贵的脊梁骨上。
钱满囤要的不是他认罪,而是要他背着这个黑锅,在上官村永远抬不起头。
上官福贵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正是晌午。
日头白花花地照着,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三天水米未进,加上那股憋在心里的邪火,把他整个人都熬得脱了形。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那身曾经油光水滑的腱子肉,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未熄的火星,但那火星是冷的,像埋在灰烬里的炭。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浑浑噩噩地走到了村中央的井台边。
正是做饭的时辰,几个婆娘正提着水桶在那里打水。
看见他过来,像见了瘟神,立刻提起水桶,慌慌张张地散开了,连落在井台边的水瓢都顾不上拿。
她们的眼神,不再是以前的敬畏,也不是祠堂对峙后的复杂,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躲避,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
上官福贵站在井台边,看着那幽深的井口,井水映出他扭曲变形的倒影。
他仿佛又闻到了那天下午,混合着泥水、皂角和恶意构陷的骚臭气味。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回了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
王秀娟正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鸡啄食。
几天不见,她也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泡肿着。
看见上官福贵进来,她猛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赶紧关上了院门,仿佛要把外面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关在门外。
屋子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甚至更冷清了。
灶台是冷的,水缸里的水见了底。
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潮湿的蛛网,笼罩了这个曾经被他用力气和梦想勉强支撑起来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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