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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序正义和私人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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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铜火锅的氤氲热气与娘子们低语浅笑的声音,似乎还在殿阁的暖香中流连不去。

太平被刘皓南半扶半揽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回到寝殿。

她面颊染着酒意的绯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的迷离。

侍女们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上前,伺候她漱口净面,用温热的帕子拭去指尖可能沾染的细微油渍,又为她褪下那身沾染了暖阁烟火与食物香气的外袍,换上柔软贴身的素绡寝衣。

刘皓南也自行去偏间洗漱完毕,换了寝衣回来。

待侍女们将最后一盏灯芯挑亮,恭敬地鱼贯退出,轻轻放下层层锦缎幔帐,寝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与一对静静流着烛泪、散发出柔和光晕的龙凤红烛。

太平几乎是瘫软在堆着厚厚鹅绒枕的床榻里,乌发如云铺散,面颊的红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刘皓南躺到她身侧,很自然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富耐心地梳理着她散开在枕畔的如瀑青丝。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平缓的呼吸,与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声。

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凝:

“狄寺丞那边,刚刚递了消息进来。”

“嗯?”

太平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困意袭来,将脸更往他温热的颈窝处贴了贴,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凶手身份,查明了。”

刘皓南顿了顿,继续道,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是吐蕃大相禄东赞的嫡孙,论钦陵的幼子,名叫论贡布。

在吐蕃国内,据说颇受其祖父与父亲宠爱,在年轻贵族中也有些影响力。

人,已经由金吾卫协助,从地窖押出,锁拿回了大理寺狱。

只是……”

“只是王姐姐和韦妹妹下手果决,早已挑断了他手脚筋脉,彻底废了他;杜三娘又趁其不备,种下了那要命的‘蚀脉蛊’。”

太平接口,语气里并无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甚至早有预料的淡嘲,她稍稍退开些,仰脸看他,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如今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不能视,耳不能听,五感混乱,如同困在自己血肉铸成的牢笼里,成了一个虽有呼吸、却与死人无异的活死人,是么?”

刘皓南对上她洞悉的目光,轻叹一声,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算是默认。

“是。

七位苦主……俱已惨死,死无对证。

地窖里,除了那几盏摆成邪阵的酥油灯、虽有疑似韦家二房小娘子挣扎时所留剑痕和贴身饰物,以及极乐殇的残余药物。

那些香料、幻草残渣,西市鬼市也能买到,难以作为铁证。

如今他这般模样,即便狄寺丞铁面无私、有心追究到底,也难有下文。

验尸格目与现场绘形,只能证明凶手残忍,却无法直接钉死论贡布。

最棘手的……”

他语气微涩,停了停。

太平冷笑一声,那双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此刻却闪过冰冷的锐光,她接过话头,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最棘手的,是杜三娘。

她是京兆杜氏的嫡女,金枝玉叶,名节重于性命。

她此番为复仇甘冒奇险,近身诱敌,已是将自身清誉置于风口浪尖。

如今那贼子既已成了开不了口的废物,污不了杜三娘清誉半分,从她族人、从杜氏、甚至从朝廷的‘体面’来看,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难道还要让她拖着受损的名声,去大理寺与一个蕃酋之子、还是那般不堪的废人对质公堂,将当晚地窖中那些不堪的细节再复述一遍,让天下人咀嚼议论么?”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幔,看到了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争执:

“那些男人们——我父皇、那些阁老、甚至狄仁杰——心里怎么想,我懂。

证据不足,苦主‘不便’、也‘不能’出面,凶手又已成无用的废人……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吐蕃不至于因一个王子(即便是作恶的王子)不明不白残废在长安而彻底撕破脸,为了边境不起烽烟,此事最后大抵只能捏着鼻子,寻个‘急病暴毙’、或是‘意外身亡’的由头,在鸿胪寺与吐蕃使团扯皮几轮后,悄无声息地、体面地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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