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两重天
公主府,东厢暖阁
杜娘子第一个回到了公主府东厢暖阁。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吩咐心腹侍女备下热水与火盆。
当房门在身后合拢,将长安冬夜的寒风与不久前的惊悸隔绝在外,她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懈了一瞬,随即又绷紧。
地窖里那股混合着血腥、尘灰与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似乎仍缠绕在鼻尖,附着在肌肤,烙印在记忆里。
论贡布那双狂热而残忍的眼睛,他带着羊膻与香料气息的粗重呼吸,他试图抓握她时那令人汗毛倒竖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在寂静中放大,让她胃部隐隐翻腾。
没有片刻犹豫,她走向角落。
那里,侍女已按吩咐放好了一个空铜盆。
她抬起手,指尖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这颤抖很快被一种更为决绝的意志压下。
外衫、裙裳、诃子、裘裤……从最外到最内,所有今夜穿去、曾被那披着喇嘛袍的禽兽碰触过的衣物,被她一件件、毫不留恋地褪下,扔进铜盆。
柔软的绫罗,精致的刺绣,在昏黄烛光下曾衬得她身姿窈窕,此刻只余下污秽与屈辱的联想。
她拿起火折,吹亮,橙红的火苗跃动着,映亮她苍白的脸和沉静如水的眼眸。
手很稳,稳得不像刚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
火折触及最上层的轻纱,“嗤”
一声轻响,火舌迅速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精美的织物。
火焰升腾,光影在她脸上跳跃,将那残留的惊悸与冰冷决绝一同照亮。
灼热的气流扑面,带着布料燃烧特有的焦糊味,以及……某种仿佛被彻底净化的、毁灭的气息。
她静静地看着,直到所有衣物化作一团扭曲蜷缩的焦黑,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盆丑陋的、尚带余温的灰烬。
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气息与记忆,似乎也一同被这场火焰焚烧殆尽。
“抬出去,埋了。”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热水早已备好,撒入了安神的草药,雾气蒸腾。
她将自己浸入水中,水温偏高,烫得皮肤微微发红。
她没有像寻常沐浴那样舒缓,而是近乎用力地、一遍遍擦拭着每一寸曾被那目光舔舐、被那气息侵染过的肌肤。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眼角一丝生理性的湿润。
直到皮肤泛起大片大片的红痕,传来轻微的刺痛,她才停下,将脸埋进温热的水中,良久,才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长发滚落,滴入水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水中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眸深处残留着惊涛骇浪后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换上干净柔软的月白寝衣,料子是上好的吴绫,触感微凉顺滑,这是她身为公主府司籍女官的份例。
侍女为她绞干长发,她挥手屏退左右。
暖阁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炭火在错金博山炉里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温暖驱散了躯体最后的寒意,却驱不散心头那一片空旷的冷。
她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冬夜的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雪粒清新的冷意,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属于长安深夜的寂寥声响。
姐妹们此刻尚未归来,想必还在处理地窖的后续,或者正带着成功的快意返回。
她们都有各自依仗的本事:窦娘子豪富,家藏可追溯夏商,奇珍异宝与匪夷所思的“家学”
手段层出不穷;王娘子剑术超绝,三尺青锋可荡平魍魉;郑娘子蛊毒双绝,鬼神莫测;韦娘子音律通玄,一曲可乱人心神。
便是太平公主,亦有天下最尊贵的身份与无可置疑的权势。
而她呢?
杜如晦孙女的名头,如今不过是提醒她家族倾颓、无所依傍的空洞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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