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坍塌的梁柱与无声的溃烂
第三节:坍塌的梁柱与无声的溃烂
一、空衙里的蛛网
万历三十八年的夏天,雨水格外多。
应天府衙的大堂上,漏下的雨水在青砖上积成了小水洼,倒映着蛛网密布的梁木。
知府的座位空了整整一年,只有旁边的通判老张,用一块破布盖着公案上的卷宗——那些卷宗堆了半人高,有百姓的诉状,有漕运的文书,还有驿站的急报,字迹都被潮气浸得模糊。
“张通判,”
衙役小王举着伞跑进来,裤脚沾满泥浆,“江浦县的灾民又来请愿了,说河堤塌了,淹了百亩田,求官府发粮赈灾。”
老张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干瘪的馒头,咬了一口:“发粮?粮仓的钥匙在知府手里,知府的官印还在吏部的空告身上挂着呢。
咱这应天府,连个能批条子的官都没有,拿什么发?”
小王急得直跺脚:“可他们堵在衙门口不走啊!
有个老太太都快饿晕了……”
老张放下馒头,走到门口。
雨幕里,黑压压的灾民跪在泥水里,有人举着“求活命”
的木牌,有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
他想起十年前,张居正还在时,知府亲自带着衙役修河堤,粮仓里的粮食堆得冒尖,哪见过这光景?
“大伙再等等,”
老张对着雨里喊,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我再往京城递折子,总有一天……总有一天陛下会看见的。”
可他自己都知道,这是假话。
上个月他托人把奏折带进京,至今连个响儿都没有。
听说吏部的空告身已经堆到了房梁,连给新官刻印的工匠都快失业了。
雨越下越大,灾民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像钝刀子割人。
老张背过身,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从库房里找出最后几石糙米,让小王熬成稀粥分了,自己则蹲在墙角,看着漏雨的屋顶发呆——这应天府的梁柱,怕是要塌了。
二、军帐里的铁锈
辽东的冬天来得早,万历四十年的第一场雪,就下了一尺厚。
抚顺城外的军营里,士兵们缩在漏风的帐篷里,身上的铠甲锈得掉渣,手里的刀连木头都劈不开。
“都指挥使,”
哨兵冻得嘴唇发紫,掀帘进来,“女真的骑兵又在城外晃悠了,看样子是想抢粮。”
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柏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正用石头磨着那把生锈的刀。
“抢粮?”
他冷笑,“咱们这营里,除了西北风,还有啥可抢的?”
军粮已经断了三天。
上个月朝廷终于发了粮,可运到半路,被矿税使高淮的人截了一半,说是“借”
去给皇帝修宫殿,剩下的那点,还不够塞牙缝。
士兵们饿极了,就去挖野菜,扒树皮,昨天还有个新兵饿晕在哨位上。
“要不……咱们也反了?”
有个老兵瓮声瓮气地说,“高淮那狗东西,不光抢军粮,还把咱们的军饷都拿去买珠宝送宫里!
凭什么他享福,咱们送死?”
李如柏瞪了他一眼:“反?往哪反?家里的老婆孩子还在关内呢。”
他把磨得勉强能看的刀扔过去,“守住这破城,至少还有口饭吃——等开春,也许……也许陛下会记起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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