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患者的感激
广济医院的门廊下,初夏的阳光终于挣脱了连日的阴霾,变得有些晃眼。
空气里海河的湿气与城市特有的煤烟味依旧,但今天,似乎还混杂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带着期盼与忐忑的躁动。
赵老栓穿着他那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被医院杂役帮忙清洗干净的粗布褂子,由工头吴大勇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迈出了医院那扇厚重的、漆色斑驳的大门。
他的脚上是一双吴大勇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半新不旧的布鞋,踩在门外的石阶上,有些虚浮,仿佛还不习惯承受身体的重量。
他站定了,眯起眼,适应着门外比病房里强烈得多的光线。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曾经被高热和剧痛折磨得扭曲、后又因失血和虚弱而惨白如纸的脸,此刻依旧清瘦,颧骨突出,但皮肤下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血色。
更重要的是神情——那双眼睛,曾经充满了濒死的恐惧与空洞,如今虽然仍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却清亮了许多,像被雨水洗过的石子,映照着真实世界的天光。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医院外的空气,尽管这空气并不清新,却带着“自由”
与“生还”
的味道。
吴大勇和其他几个工友围在他身边,一个个脸上都堆着憨厚而激动笑容,想伸手去扶,又怕碰疼了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闻讯赶来的、相熟的码头苦力和街坊,小声议论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洋大夫开了膛又缝上、居然活着走出来”
的奇迹。
沈墨轩和哈里斯,并肩站在门廊内的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看着这一幕。
沈墨轩依旧是一身简朴的深色长袍,哈里斯则是整洁的白大褂。
两人都安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老栓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找到了他们。
他挣脱了吴大勇的搀扶——动作很慢,但很坚决——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推开试图再次扶住他的工友,一步,两步,三步……虽然脚步踉跄,身体微微摇晃,但他坚持着自己,朝着两位医生站立的方向,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距离还有三四步远,他停住了。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与门廊下的阴影分隔开。
他抬起头,看看哈里斯那高大、严肃、带着异域气息的身影,又看看沈墨轩那沉静、熟悉、令人心安的东方面孔。
然后,这个三十多岁、在码头上扛惯了二百斤麻包、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坚硬的汉子,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湿润。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汹涌的情感显然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
他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老栓兄弟!”
沈墨轩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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