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数据记录
广济医院二楼,哈里斯医生办公室的门,在深夜十一点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声息。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绿色的玻璃罩台灯,光线聚焦在宽大的橡木书桌中央,将周围沉入一片昏昧的阴影。
窗外,津门的夏夜并不宁静,远处隐约传来码头轮船的汽笛和海河水流沉闷的呜咽,但这些声音仿佛被厚厚的墙壁和深色的窗帘过滤、推远,只剩下一种模糊的背景嗡鸣。
哈里斯没有离开。
他脱去了白天的长袍,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袖子挽到手肘。
但他坐姿依旧笔挺,像一尊大理石雕像被柔和的绿光从侧面照亮。
他面前的书桌上,此刻不再是手术图谱或英文医学期刊,而是摊开着一份份病历记录、护理单、体温图表,以及几张他亲手绘制的、线条规整的对比表格。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表格的上方,微微颤抖——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灰蓝色的眼睛,在台灯光下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那不再是单纯的外科医生的锐利,更混合了研究者发现异常数据时的惊疑与灼热。
三天了。
距离那台史无前例的“中西医合作”
阑尾切除术,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而患者赵老栓的恢复轨迹,像一道偏离了所有已知坐标系的奇异曲线,顽固地、持续地展现在每一次体温测量、每一次脉搏计数、每一次伤口检查的记录里。
最初,哈里斯只是习惯性地让护士详细记录。
这是他的工作原则,一切以数据为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那些数字一项项被填入表格,与记忆中无数类似病例的“常规”
数据进行无声对比时,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
这违和感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今夜推掉了英租界俱乐部的牌局,独自留在办公室,决定进行一次系统性的、彻底的回顾与比对。
他抽出一张新的坐标纸,用尺子画出清晰的横纵轴。
横轴是“术后时间(小时)”
,从0开始标记。
为几个部分:体温(c)、心率(次分)、血压(hg-收缩压)、肠鸣音(分级:0=无,1=微弱偶闻,2=清晰存在,3=活跃)、排气排便时间标记、切口情况(分级:1=良好,2=轻度红肿渗出,3=明显感染)、镇痛药(乙醚吗啡)使用量(相对单位)、以及一个他犹豫片刻后添上的特殊项:“针灸干预(有无)及时间段”
。
然后,他开始工作。
首先处理的是赵老栓的数据。
他从病历中提取出关键节点:
哈里斯用清晰的点线,将老栓的数据标注在图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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