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哈里斯的好奇
坏疽的阑尾,像一条肿胀僵死的紫黑色水蛭,被哈里斯用两把精细的阑尾钳稳稳夹住,提离了它寄附的盲肠残端。
切缘整齐,残端经过石炭酸和酒精的仔细烧灼、消毒,此刻正被一针一线严密地包埋进盲肠壁内,如同将一个罪恶的源头彻底封印、掩埋。
标本盘中,那条离体的病变器官静静躺着,在无影灯下更显狰狞,它是过去三十多个小时里所有剧痛、高热、濒死恐惧的物质核心。
腹腔冲洗的温盐水还在汩汩流入,带着血丝和细微的脓苔被吸引器不断抽走,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嘶嘶声。
手术进入了相对平缓的收尾阶段——检查有无活动出血,理顺黏连的肠管,放置引流管,准备逐层缝合腹壁。
然而,就在哈里斯完成残端包埋、将注意力转向冲洗的腹腔、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再次轻柔探查那些发炎水肿的肠袢和腹膜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或者说,一种被压抑已久的、纯粹科学探求欲,混合着亲眼目睹“异常现象”
的困惑,突然冲破了这位英国外科医生固有的冷静与矜持。
他的目光,并未离开术野,手指依旧在感知着肠管的温度和蠕动,但声音却清晰地从口罩后传了出来,不是对助手,也不是对护士,而是径直投向了手术室角落,那个通往观察走廊的门——他知道,或者他确信,那个中国医生一定还站在那里。
“沈先生。”
哈里斯的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让正在递送冲洗盐水的护士手抖了一下。
短暂的停顿,似乎连吸引器的嘶嘶声都轻了一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主刀医生,又顺着他的目光瞥向那扇门。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沈墨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完全进入,保持着对无菌区域的尊重,但显然一直在近处聆听里面的动静。
“哈里斯博士?”
沈墨轩的声音平稳传来。
哈里斯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正在轻轻拨开一片黏连在盆壁的网膜,动作依旧精准。
“根据你的理论,”
他开口,英语的发音清晰,语速比平时稍慢,仿佛在谨慎地选择词汇,“我现在切除了这个‘邪之所凑’的部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将那个中医术语更准确地嵌入自己的语境。
“……这个,按照你的说法,热毒积聚、腐肉成脓的‘肠痈’核心病灶。
那么,接下来,在你们的医学看来,最重要的是什么?或者说,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才能最大程度地帮助他……恢复?”
问题问出来了。
在手术台上,在患者腹腔尚未关闭、生命体征仍需严密监控的时刻,一个受过严格现代医学训练、向来以解剖和生理学为唯一圭臬的西方外科医生,向一位持完全不同理论体系的中医,询问术后治疗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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