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刀
无影灯的光,此刻拥有了重量和锋刃。
当哈里斯手中那柄手术刀尖,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轻轻抵在老栓右下腹那片被碘酊染成深棕、酒精擦得发亮、紧张地微微起伏的皮肤上时,整个手术室的时间流速仿佛骤然变缓。
空气不再流动,声音沉入水底,只剩下视野中心那一点寒芒,与皮肤即将被突破的临界点。
哈里斯全身的肌肉与神经,都已收敛凝聚于执刀的右手三指。
拇指与食指捏住刀柄中段,中指侧抵提供微妙平衡。
这不是他第一次执此“柳叶”
,甚至不是第一百次。
在伦敦圣托马斯医院,在战地救护站,在天津广济,这把形制相同、锋利无匹的工具,曾无数次成为他意志的延伸,划开病患与健康、死亡与生存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屏障。
但今夜,此刻,这一刀,不同。
他的目光穿透口罩上缘,锁定在刀刃与皮肤的接触点,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患者整个躯干的姿态,监听着一旁麻醉机与监护仪发出的、任何一丝可能预示危险的声响,更分出了一缕难以言喻的注意力,感知着手术台头侧那个沉静的身影,以及那些刺入患者肢体的、细如发丝的银针所可能带来的、无法用现有理论框定的“变量”
。
他手腕稳定,毫无颤动。
力量从肩肘贯注,至腕指,再至那不足毫米宽的锋利刃口。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千锤百炼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精准与控制。
刀刃压下。
嗤——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撕裂致密丝绸的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响起。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这声音意味着皮肤表层被突破,意味着那道横亘在“完整”
与“干预”
之间的无形界线,被正式跨越。
一条笔直、长度约七八厘米的切口,随着哈里斯手腕平稳的移动,出现在麦氏点的体表投影线上。
切口边缘整齐,像用最精细的尺笔画出。
暗红色的血液,并非汹涌而出,而是先从切缘的微小血管中缓慢渗出,形成一颗颗细密的血珠,很快连成一条断续的血线。
灯光下,血液的颜色显得异常鲜明,带着生命本身最原始、也最脆弱的质感。
哈里斯的目光没有离开切口,但他的全部感官,已经像最敏锐的探测器,全面接收着这一刀划下后,患者身体反馈出的每一点信息。
首先是视觉。
他看到了出血的量。
对于一个急性炎症、理论上组织充血水肿的区域,初期的切口出血比他预想的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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