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病人的反馈
无影灯的光,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凝固的、有重量的冰,沉沉地压在手术台中央那片被碘酊染成棕褐色的皮肤上。
哈里斯的手,包裹在淡黄色橡胶手套里,稳稳地悬停在光斑的边缘。
手术刀在他指间闪着寒光,成为这片凝固时空里唯一的、准备划破寂静的锐角。
时间,在麻醉气囊规律的嘶嘶声和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中被拉长、稀释。
自沈墨轩完成行针,提出那个降低乙醚浓度的验证请求,并获得平稳的三分钟结果后,手术室里便陷入一种奇特的等待。
哈里斯没有立刻下刀。
他保持着那个预备的姿势,目光却已从术野移开,越过刺目的光晕,落在手术台头侧。
沈墨轩依旧站在老栓头旁,身形在强光背面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些偶尔随着他指尖轻拂而微微颤动的银针针尾,在光线折射下划出细不可见的银色轨迹。
他微阖着眼,呼吸悠长,似乎与这片充斥着消毒水与金属气息的空间保持着某种内在的疏离,却又通过那六枚纤细的银针,与台上那个濒危的生命紧密相连。
“麻醉深度维持,患者无体动。”
麻醉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惊讶,“乙醚浓度较常规诱导剂量降低约百分之二十五。
平稳,血压9564,心率108。”
数据是客观的,但数据背后的意味,让手术室里的空气变得微妙。
安德森护士长紧抿着唇,目光在器械台和患者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的一切。
年轻的助手和护士们交换着眼神,好奇与困惑在其中交织。
哈里斯终于动了。
他放下了手术刀,不是放回器械盘,而是轻轻搁在患者腿侧的布单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意味着暂停。
他转向麻醉师:“暂停计时。”
然后,他迈步,绕过手术台头,走到了沈墨轩所在的这一侧。
他的白大褂下摆轻轻拂过沈墨轩深灰色的长袍下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物理空间上靠近了。
哈里斯的目光先落在老栓臂上、腿上的那些银针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它们真实存在,并且确实刺入了人体。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老栓的脸。
老栓仍然处于麻醉状态,双眼紧闭,面部肌肉松弛。
但仔细看去,那张原本在高热和剧痛折磨下写满极度痛苦、即便昏迷也显得扭曲僵硬的脸,此刻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
眉头虽然依旧紧锁,但那锁结的力度仿佛松了半分;嘴唇不再死死地咬合,而是微微张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最重要的是,那种笼罩在整个面孔上的、濒死的青灰与僵直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气”
,就像严冬冻土深处,一缕几乎无法感知的暖意悄然流过。
哈里斯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泄露,他只是观察,像一个严谨的自然科学家在观察一个意外的实验现象。
他忽然伸出手——戴着无菌手套的手——轻轻掀开覆盖在老栓胸部的部分无菌单,露出其下瘦骨嶙峋、因高热而泛着不健康潮红的胸膛。
他没有去触碰那些银针,而是将手掌虚悬在老栓的胸骨上方,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感受皮肤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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