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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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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的是这支不应该存在的舰队出现在这里,喜的是这支舰队是来救他的——不,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救龙国人的,而他,在被漂亮国抛弃、被全世界遗忘的这个夜晚,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在被网缠住的、动弹不得的、等待着被俘虏或死亡的这一刻,被这支舰队算作了“龙国人”

害怕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艘船、这面旗、这些人——他在一百三十六年前背叛了它们,他在一百三十六年前用自己的枪口对准了它们的继承者,他在一百三十六年前亲手杀死了那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褂子的老太后。

又想哭,又想笑。

哭的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被拯救,笑的是——也许他只是在笑自己的愚蠢,愚蠢到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绕了整整一个地球,背叛了所有的人,最后发现,在这片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在炮弹和探照灯的光芒中,朝他驶来的、冒着黑烟的、挂着龙旗的、千疮百孔的船,才是他最后的、唯一的、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归宿。

我们被一起拖上了致远号的甲板。

水兵们从船舷上放下绳梯,有人跳进水里,用刀割开缠在我们身上的网。

刀是那种老式的海军短刀,木柄,钢刃,刀刃上还有缺口。

割网的人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虎口有厚厚的茧。

他把网从我的手腕上割开的时候,尼龙纤维嵌进了我的皮肤,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割,割得很仔细。

我上了甲板。

致远号的甲板。

柚木的,被海水浸泡了一百多年,被炮弹和火焰灼烧过无数次,被水兵的作战靴踩过几百万次,但它还在那里,厚实、坚固、带着一种古老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润。

甲板上散落着弹壳——305毫米主炮的弹壳,黄铜的,有我半条手臂那么长,还在冒烟。

弹壳旁边是血迹,新鲜的,暗红色的,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低处流,流到了排水口,滴进了海里。

我来不及多说。

来不及看这艘船,来不及看这些水兵,来不及看邓世昌是不是站在舰桥上。

水兵们把我们拖上甲板之后,立刻转身跑向各自的战位。

舵手握住了舵轮,轮机兵冲下了机舱,炮手们正在装填炮弹,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有人在传递命令,有人在做着我在一百三十六年前见过无数次的动作——打开炮门,推弹入膛,关闭炮门,瞄准,击发。

致远号调转了船头。

船身猛地一震,甲板倾斜了,我抓住了船舷的栏杆才没有摔倒。

舵轮被打到了最左边,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舰艏朝北,舰艉朝南,开始全速撤退。

螺旋桨搅起的白色尾迹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翻涌的、像被犁开的伤口。

美国海军已经在后面完成了集结。

我回头看了一眼。

落日计划平台的探照灯全部亮着,把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片刺眼的白光中,漂亮国海军的军舰已经排成了战斗队形——驱逐舰在前,巡洋舰居中,两栖攻击舰在后。

它们的舰炮全部转向了北洋舰队的方向,垂直发射系统的舱盖已经打开,无人机群从甲板上起飞,在天空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闪着红色指示灯的蝗虫。

虽然我知道,北洋水师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支从十九世纪末穿越而来的铁甲舰队,面对二十一世纪最强大的海军力量,就像一群拿着长矛的勇士面对机关枪。

它们的炮弹打不穿驱逐舰的装甲,它们的航速追不上任何一艘现代军舰,它们的雷达——不,它们没有雷达。

它们只有望远镜和六分仪,只有目视瞄准和人工装填,只有一百多年前的勇气和一百多年后已经没有人记得的、被写进了历史课本的、被考试考过无数遍的、被所有人认为是“落后就要挨打”

的教训。

但是,除了致远号,所有船只都在一致向前。

定远号没有撤。

它冲在最前面,舰艏的那门305毫米主炮还在开火,炮弹落在漂亮国驱逐舰旁边,炸起一根水柱,偏了至少五十米。

镇远号跟在它后面,舰体已经严重倾斜,海水从右舷的几个大洞里涌进去,甲板上的水兵们还在往炮塔里搬运炮弹。

经远号的速度已经慢到了不到五节,它的螺旋桨可能被打坏了,船体在海面上几乎停滞不前,但它的炮还在响,一发,又一发,又一发。

他们没有撤。

他们是要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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