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6页)
密集阵的20毫米炮弹在致远号的舰桥上撕开了一排洞,木质的碎片飞溅,但致远号没有停,它的速度没有减,它的方向没有变,它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受了伤的、但还在冲锋的巨兽。
北洋舰队立刻败下阵来。
不是溃败,是——实力差距太大了。
一支十九世纪末的铁甲舰队,面对二十一世纪的自动武器和精确制导导弹,就像一把大刀面对一挺机关枪。
定远号的舰艏被密集阵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海水涌进去,船体开始微微倾斜,但它还在前进,主炮还在开火。
镇远号的烟囱被一发榴弹命中,炸断了半截,黑烟从断裂处涌出来,像一根被折断的、还在燃烧的火把。
经远号的左舷被反器材步枪的子弹打穿了好几个洞,海水从那些洞里灌进去,速度越来越慢,但它没有停。
那熟悉的汽笛。
致远号的汽笛声从海面上传来,低沉、悠长、像一头年老的海兽在呼唤它的同伴。
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我听过这个声音。
那时候我站在“龙鲸”
号的指挥舱里,透过潜望镜,看着致远号冒着浓烟、倾斜着船体、冲向日本联合舰队的吉野号。
邓世昌站在舰桥上,左腿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站得笔直。
现在,这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熟悉的炮声。
305毫米主炮的怒吼,210毫米副炮的咆哮,75毫米速射炮的嘶鸣。
这些声音从十九世纪末的炮膛里被发打出来,穿过一百三十六年的时光,落在这片2130年的海面上,落在漂亮国士兵的耳朵里,落在我的耳朵里。
黑火药的硝烟味顺着海风飘过来,呛鼻的、刺眼的、带着一种古老的、粗糙的、像是被时间酿过了一百多年的苦味。
船上的灯光。
不是led的冷白光,不是探照灯的刺眼强光,而是那种几百年前的、用煤炭和蒸汽驱动的发电机供电的、昏黄的、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灯光。
那些灯光在致远号的舰桥上闪烁,在定远号的炮塔上晃动,在经远号的桅杆上摇摆。
它们在探照灯的白光和炮火的橙红色火光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黯淡,像是随时都会被熄灭的、最后的、不肯熄灭的火种。
舰队离我们越来越近。
致远号的舰艏劈开海浪,朝我们驶来。
它的船体上布满了弹孔,甲板上散落着弹壳和碎片,舰桥的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木质的框架。
但它还在前进,它的速度没有减,它的方向没有变。
灯光打在我们脸上。
致远号舰艏的那盏探照灯——那种老式的、用碳弧灯芯的、需要人工转动手柄来调整方向的探照灯——它的光柱从舰艏打出来,在漆黑的海面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我们身上。
那光是昏黄的,温暖的,不像漂亮国探照灯那样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柔和的、像黄昏时最后一抹阳光的颜色。
那光照在我脸上,照在赵远航脸上,照在我们被网缠住的、泡在海水里的、浑身湿透的、嘴唇发紫的身体上。
从来没有过的温暖。
海水冰冷刺骨。
我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脚趾也麻木了,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但那道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觉得暖。
不是身体上的暖——那道光没有温度,它的热量在穿过一百多米的海风和水雾之后已经所剩无几。
那是另一种暖,是从皮肤渗进去的、从毛孔钻进去的、顺着血管一路流淌到心脏的、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那盏灯时的暖。
沈敬尧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舰队。
他浮在水面上,网缠着他的手脚,但他的头高高地昂起来,朝着致远号的方向。
他的脸上的表情——文字已经无法描述。
那种又惊又喜,又害怕,又想哭又想笑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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