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孤城落日 19371228早(第2页)
阵地上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和残缺胸墙的呜咽声。
泥土是新翻的,还带着硝烟和血腥气。
散兵坑和机枪掩体里,沉默地蹲伏着大约一个连的士兵。
他们是全军撤退序列中,被指定的最后一批后卫,来自一支以韧性强着称的部队。
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武器。
步枪膛线大多已经磨平,刺刀有的已经崩口,子弹袋瘪瘪的,手榴弹挂在腰间的所剩无几。
一个老兵用冻得通红的手,仔细地将最后五发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夹,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旁边,一个额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年轻士兵,正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已经锃亮的刺刀,直到它能映出自己憔悴而麻木的脸。
连长姓雷,是个方脸膛的关中汉子,此时正趴在前沿观察哨,举着望远镜,望着公路延伸的东方。
那里,天际的暗红正在褪去,变成一种更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更远处,偶尔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传来,分不清是追兵在清剿最后的抵抗,还是溃兵在丢弃无法带走的弹药。
传令兵弯着腰跑过来,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雷连长借着微光迅速看完,是营部转发的最后命令,重申了他们必须在此坚守至上午十时,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日军追击,然后“相机突围”
。
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嘴边,点燃,看着它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都听到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个排长说,“十点钟。
多一分钟,主力就多一分安全。
少一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阵地上每一张年轻而脏污的脸,“咱们就没脸下去见先走一步的弟兄。”
没人说话。
只有寒风呼啸。
雷连长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老刀牌”
,抽出几根,分给周围的人。
他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一丝短暂的、虚幻的暖意。
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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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这仗……”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要是我没死,我就回关中老家,种地。
要是死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摁在焦黑的泥土里,“记得跟阎王爷说,老子是打鬼子死的,下辈子,还当兵。”
阵地上依旧沉默。
但一种比语言更沉重的决心,在每一个士兵紧握枪托的手指,在每一双凝视着东方、等待敌人出现的眼睛里,凝结、弥漫。
清晨青沪公路向西的洪流
这不是撤退,这是一场沉默的、溃散与秩序交织的死亡行军。
从上海西郊,通往青浦、昆山、苏州方向的各条道路、田埂、甚至干涸的河床,都被滚滚的人流填满。
灰色的、土黄色的、杂色的军服,混杂着逃难的百姓,形成一股庞大、混乱、缓慢向西移动的泥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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