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孤城落日 19371228早(第3页)
建制早已被打乱。
偶尔能看到一面残缺的军旗,被某个军官或老兵高高举起,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旗面沾满泥污和暗红的血渍。
旗子周围,会聚拢着几十、上百个同部队的士兵,他们脸上带着相似的麻木和疲惫,努力跟着旗帜,保持着一种松散的、随时可能散掉的行军队形。
军官们嘶哑地呼喊,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很快就被无数双脚踩踏泥泞的噗嗤声、车轮陷入泥坑的挣扎声、伤员的呻吟声、孩子惊恐的哭喊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飞机还是追兵的轰鸣所淹没。
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的散兵。
他们丢掉了沉重的步枪,甚至脱掉了显眼的军装外套,只穿着单薄的、沾满泥污的衬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人流盲目地奔跑。
眼神空洞,只有对身后可能出现的追兵最原始的恐惧。
求生的本能压垮了一切纪律和荣誉。
道路两旁,是被丢弃的一切。
损坏的步枪、打光子弹的机枪、没了轮子的炮架、掀翻的辎重马车、散落的文件箱、印着青天白日的破损钢盔、浸透血污的绷带、冻硬了的干粮、甚至还有来不及带走的、写着部队番号和士兵姓名的木质身份牌……这些东西杂乱地躺在泥泞里,被无数双脚践踏,迅速与泥土混为一体,仿佛这条道路本身,就是由失败和遗弃物铺就。
一辆试图逆着人流返回寻找部队的宪兵吉普车,被疯狂的人流挤到了路边,然后掀翻。
宪兵从车里爬出来,挥舞着手枪对天鸣枪,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保持队形!
不要乱!”
但枪声和吼叫如同投入湍急河流的小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激起,瞬间就被恐惧的洪流吞没。
几个红了眼的溃兵甚至试图去抢宪兵的手枪,引发一阵小小的、旋即又被更大的人流推挤开的骚乱。
宪兵最终被人流卷走,帽子掉了,手枪也不知所踪,脸上只剩下绝望的茫然。
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路边的排水沟旁,怀里抱着一个年长些的、已经没了气息的战友。
他试图给战友合上圆睁的眼睛,却怎么也合不上。
他就那样抱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泥塑。
人流从他身边涌过,没人停留,甚至没人多看一眼。
死亡在这里,已经平常得如同路边的石子。
一个母亲拖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背着一个破烂的包袱,步履蹒跚地跟着军队的方向。
大点的孩子哭喊着要喝水,小的那个在她背上睡着了,小脸冻得发紫。
她茫然地看着身边这些同样茫然奔逃的士兵,不知道跟着他们是对是错,只是本能地觉得,跟着拿枪的人,或许能安全一些。
天空中,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
不是日军的,是几架涂着青天白日徽、机身上布满弹痕的国军老式霍克战斗机。
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是擦着树梢,向西飞去,很快就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中。
那是从江湾、虹桥等机场最后撤离的飞机。
地面上,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低下头,继续跋涉。
最后一批撤出的野战医院的车队,更是惨不忍睹。
卡车车厢里,层层叠叠挤满了重伤员。
没有足够的绷带,没有药品,只有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
车在颠簸的路上剧烈摇晃,不时有伤员从车厢边缘滑落,摔在泥地里,发出短促的惨叫,然后很快就被后面的人流淹没。
护送的医生和护士,军装被血和泥浆浸透,脸上是混合着疲惫、麻木和巨大悲悯的神情。
他们能做的不多,只能徒劳地试图按住伤员流血的伤口,或者给痛苦挣扎的人注射最后一针早已失效的吗啡。
撤退的洪流,就这样在寒冬的清晨,在泥泞的道路上,沉默地、缓慢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向西流淌。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失败,但每一双向前挪动的脚,又都承载着一种最原始的、对“生”
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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