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螟踪现真形
洗墨池的夜,被废弃水闸的朽木和淤塞的池水浸泡出一种死寂的腐败气息。
白日里文人雅士流连的潺潺水声早已干涸,只剩下蚊虫在浓重湿气里不知疲倦地嗡鸣,搅动着令人窒息的闷热。
余尘伏在一丛生得过于茂盛、几乎带着狰狞意味的芦苇之后,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地,连呼吸都刻意压成细弱的丝线。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蛰痛了眼角,他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视线如同淬火的铁针,死死钉在十几步外那两个鬼祟的身影上。
李四,这个白日里在琳琅阁唯唯诺诺、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书吏,此刻像换了个人。
他佝偻着背,脖颈却紧张地梗着,像个随时准备扑出去又随时准备缩回的受惊乌龟,不停搓着手,脚尖神经质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发出极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对面那人隐在闸门巨大的、扭曲变形的铁制阴影里,面目模糊不清,身形却异常沉稳,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冷硬。
两人间的低语被蛙鸣虫嘶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撕扯得断断续续,根本听不清内容。
余尘的心跳在死寂的等待中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他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汗水浸透的夜行衣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
时间仿佛凝滞在洗墨池腐败的水汽里,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终于,闸门阴影里的人动了。
他微微侧身,似乎是嫌闷热,又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一道清冷的、带着水汽的月光,恰好从头顶堆积的云层缝隙里漏了下来,吝啬地照亮了他抬起的手臂——他正随意地卷起左臂那深色的粗布衣袖。
余尘的瞳孔骤然缩紧,仿佛被那月光刺伤。
就在那人小臂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赫然烙印着一个印记!
那并非死板的刺青。
暗红的色泽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稠感,仿佛皮下淤积着尚未干涸的血。
线条扭曲盘绕,构成一只狰狞、抽象却又无比传神的赤螟虫形态。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印记的边缘竟在微微蠕动!
像活物在皮肤下不安地拱动,又像是被月光赋予了某种邪异的生命,随时会破皮而出!
一股带着铁锈腥气的寒意猛地攫住了余尘的心脏,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赤螟!
果然是这群阴魂不散的毒虫!
阴影里的人似乎毫无察觉,随意地放下了袖子,那令人作呕的印记重新被黑暗吞没。
他对着李四说了最后一句什么,李四像得了赦令般连连点头哈腰,随即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朝着远离余尘藏身之地的方向,沿着池边歪歪扭扭的小径仓惶溜走。
闸门下的人影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像一块融入黑暗的石头,似乎在聆听,又似乎在嗅探空气里不安的因子。
余尘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不能等!
李四胆小如鼠,此刻仓惶回去,极易失控惊叫,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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