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灯暖长明(第2页)
小筑里收留着七八个流离失所的孩子。
最大的阿禾是战乱中失了双亲的孤女,今年十二岁,总爱把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做事沉稳,眉眼间竟凝着几分苏婉柔的温婉。
她会缝补孩子们的旧衣裳,针脚细密整齐,像母亲当年教陆纤纤绣玉兰时那般认真,还会偷偷把自己的糕点省给更小的阿蛮,看着阿蛮吃得满脸碎屑,眼里藏着温柔的笑意。
最小的阿蛮才四岁,梳着双丫髻,发梢系着红绳,绳上还挂着颗小小的桃木珠,是陆纤纤亲手串的。
她总爱攥着陆纤纤的衣角晃啊晃,像当年的陆霄昀般黏人,小手软软的,带着温热的汗意。
阿蛮喜欢追着院里的蝴蝶跑,跑起来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蝴蝶停在桂树枝头时,她便踮着脚尖去够,红绳在风里晃荡,像跳动的火焰。
每日清晨,陆纤纤会教孩子们在窗下读书写字。
木桌摆成一排,桌面带着使用多年的磨损痕迹,孩子们捧着泛黄的书卷,朗朗书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燕子扑棱棱地掠过玉兰树梢,留下几片羽毛飘落。
握着阿禾的手描红“月”
字时,指尖总会泛起母亲教她绣玉兰时的温软触感——母亲的手指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柔,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耐心至极,仿佛又回到了挽月院的窗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绣绷上,也落在母女俩的指尖。
午后便带着他们坐在桂树下做针线、扎花灯,孩子们最痴迷的便是扎兔子灯。
竹篾要选江南产的薄竹,需如母亲当年那般坐在小板凳上,借着天光细细的打磨去刺,竹篾的毛刺扎进指尖,渗出血珠,红得像落在雪地里的梅,陆纤纤也不在意,只是用嘴轻轻吮掉血珠,继续教孩子们弯折竹骨。
绒布要挑最软的素色,是陆霄昀赢来的那盏旧样式——当年霄昀的兔子灯,绒布是雪白色的,灯耳圆圆的,灯穗长长的。
孩子们总爱把自己喜欢的碎花布缝在灯底,有的是粉色的桃花纹,有的是蓝色的流云纹,每一盏都独一无二。
灯穗要用五彩丝线编,一如儿时母亲哼着江南童谣缠就的流苏,编错了线,陆纤纤便笑着拆了重教,指尖捏着丝线,轻轻缠绕,桂树下满是丝线的光泽与孩子们的笑声,笑声清脆如铃,与风吹桂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江南午后最温柔的乐章。
有次扎灯时,阿蛮举着歪歪扭扭的兔子灯跑过来,脚步跌跌撞撞,灯穗晃荡着扫过地面,沾了些泥土,发梢沾着竹屑,鼻尖蹭得灰扑扑的,像只刚滚过灶台的小猫。
“纤姐姐你看!
我扎的灯,像不像你衣襟里藏的那盏?”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孩子气的雀跃,举灯的小手还在微微发抖。
陆纤纤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呼吸仿佛停滞在胸腔。
她低头抚向衣襟内侧——那盏焦黑的旧灯被她缝在素布囊中,竹骨断处用细丝线缠了又缠,缠出细密的菱形纹路,像母亲绣帕上的暗纹。
绒布上的血迹早已泛成深褐,边缘还留着当年雪地里蹭的泥痕,摸起来粗糙硌手,却仍是她心口最沉的念想。
指尖划过绒布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宣和十八年的上元夜,霄昀举着这盏灯,跑过侯府的月洞院,灯穗扫过荷花灯的光晕,额角沾着薄汗,眼里盛着星光,笑着喊她“阿姐”
,声音清亮如溪。
她缓过神,喉间泛起一丝哽咽,连忙低下头,揉了揉阿蛮的头,指尖拂过孩子发烫的脸颊,触感柔软温热,像摸着当年霄昀的小脸蛋。
“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满是温柔,“怎么不像呢...要比纤姐姐的那盏,亮多了。”
阿蛮听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举着灯又跑回桂树下,和其他孩子炫耀起来,灯穗在风里晃荡,像一串跳动的星子。
入夏时,巷尾的张婆婆病了。
老人无儿无女,平日里总爱坐在门槛上,抱着绣绷做针线,绣的多是玉兰与桂花,针脚虽不如年轻时细密,却也规整。
她总爱看着孩子们在院里扎灯,会偷偷从袖袋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糖糕,那糖糕是糯米做的,裹着桂花糖,甜而不腻,塞给跑得满头大汗的阿蛮,看着孩子吃得满脸糖霜,老人的眼里便会泛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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