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葫乾坤(第2页)
“先生,”
王闰之捧粗陶碗入内,“饮些薯蓣羹罢。”
东坡接碗,忽见妻指间旧创迸裂,血渗葛袖。
默然饮尽,出茅檐,沿小径往东坡去。
雨脚如麻,竹杖陷泥淖三寸。
至雪堂旧址,但见断壁残垣间,去岁自书“苏子瞻南迁至此”
七字,已苔痕斑驳。
忽有异香袭人。
回身见一老叟蓑衣斗笠,坐卧古槐下——那槐木去秋遭雷劈,本已枯死,此刻竟枝发新绿。
叟腰间玉葫青光流转,掌中托一荷叶,叶上承酒,酒色碧如春山。
“风雨如晦,君子何不暂歇?”
叟声清越,不类寻常老农。
东坡讶异:“丈人何以识我?”
“天下谁不识子瞻?”
老叟倾荷叶,酒液悬空不坠,化作数行墨字——正是去岁东坡所作《定风波》下阕。
字迹渐淡时,竟有箫声自虚空生,如怨如慕。
东坡悚然:“丈人真异人也!”
“异者非我,乃君子胸中丘壑。”
老叟掷葫于空。
那葫不落,反旋而升,葫口喷薄之物,非云非雾,乃万千冰晶。
晶粒遇风化形:或为赤壁惊涛,或为庐山飞瀑,或为西湖烟柳。
更奇者,诸多幻象中,皆有一青衫身影——或醉吟“大江东去”
,或笑问“庐山面目”
,或叹“晴雨西湖”
。
“此皆子瞻肺腑文章所化。”
老叟收葫,冰晶簌簌而落,触地成莲纹,“文章不朽,然君子困此泥涂,岂非造化弄人?”
东坡仰天大笑,笑中带泪:“吾今日方悟——昔在庙堂,所书皆皮相;今处江湖,一字一骨髓!”
语毕夺葫,狂饮三口气,但觉喉间甘冽,似吞尽千秋月色。
老叟拊掌:“善!
且看——”
葫身羽纹骤亮。
自其间飞出五色风:一风拂面,东坡忆起眉山老屋,父洵授《战国策》声;二风绕臂,当年凤翔判官,与子由对床夜雨;三风灌顶,杭州疏浚西湖,万民荷锸如云;四风穿胸,乌台狱中,窥窗外竹影书空;五风最沉,直入丹田,化作黄州这三载饥寒、四时风雨、五更鸡鸣。
诸风归一,竟在东坡掌心凝成一物:非玉非石,通体透明,内中烟霞流转,细观之,皆是平生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
“十年生死两茫茫”
“寂寞沙洲冷”
……字字如刻,笔笔带血。
“此谓‘文章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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