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铲山(第4页)
三叔问。
老太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她把手放在门上,没有回头,背对着我们站了好一会儿。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山上的那些坟,早就不是坟了。”
我还想再问,三叔伸手拦住了我。
他的表情很凝重,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慎重。
他冲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多嘴。
那一夜,我和三叔就歇在这间泥瓦房里。
老太婆给我们腾出了一条长凳,又抱了一床薄被子来,让我们靠在灶台边上凑合一夜。
三叔把砍刀压在枕头底下,又叮嘱我把裤腰带系紧,说万一有情况好跑。
我躺在长凳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屋外的风声像有人在哭,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
屋里的灶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只慢慢闭上眼睛的血红的瞳孔。
老太婆早就睡了,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那个呼吸声听着也不对劲——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装睡。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我觉得有人在碰我的脚。
我猛地惊醒过来,发现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一只手紧紧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竖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一只手掐着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他凑到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我没敢多问,蹑手蹑脚地从长凳上爬起来。
三叔已经把门闩悄悄拨开了,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风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涌进来。
那股味道很特殊,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之后又被雨水淋湿,再被太阳一晒散发出来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三叔把门推开,先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回头冲我一招手。
我们俩猫着腰溜出了屋子,贴着墙根摸到院子拐角处的那棵老槐树后面。
三叔把我按在一处土坎后面,顺着他的目光往村子中间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灯。
不是电灯,是油灯,一盏一盏的油灯,星星点点地摆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圆圈。
灯光晕黄而微弱,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忽隐忽现,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夜空中挥舞。
而在那些油灯旁边,坐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大片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少说有六七十个,整整齐齐地围坐在老槐树底下,面朝圆圈的中心,背朝外,没有一个交头接耳,没有一个左顾右盼,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安静得像是泥塑木雕。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人的身上,都穿着寿衣。
黑的、白的、藏青的,绸的面子,绣着寿字纹,领口袖口滚着黑边。
大冬天的夜里,一个人穿着寿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这已经够瘆人了,更何况是六七十个。
我腿肚子开始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
声。
三叔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手掌也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还算稳,低声说:“别出声,别动,看仔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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