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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铲山(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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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住自己的嘴,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定睛再看。

那些穿寿衣的人始终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背朝着我们。

我想要看清他们的脸,但他们坐得端端正正,脖子挺得笔直,后脑勺上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像一根根竖起来的针。

忽然,坐在最右边的一个动了。

那个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脖子每转动一寸都伴随着一种我说不出的僵硬的“咔咔”

声——当然,那很可能只是我心里的幻听,但那种缓慢到近乎凝固的动作,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人转了过来。

风雪帽下面,是一张发青的脸。

不是普通的青色,是那种在冰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的白中泛青的颜色。

嘴唇是乌黑的,像涂了一层墨汁。

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子一动不动的,但瞳孔里映着地上的油灯,映着老槐树的影子,也映着蹲在土坎后面的我和三叔。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的表情。

但那个笑容不是对着我们的——准确地说,那个笑容出现在一个人转过头来的一瞬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转过来的那一刻绽放出来。

那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僵硬地挂在青灰色的脸上。

然后,第二个也开始转头了。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们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个接一个地转动脖子,动作一模一样,速度一模一样,连转动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先转到四十五度,停一停,再转到九十度,然后就是那张青灰色的脸和那个僵硬的笑容。

六七十个穿寿衣的人,齐刷刷地转头看着我们藏身的方向。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夜静得出奇,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三叔咬紧牙关时颧骨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能听见地上的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滋滋”

声。

然后,那些人开始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嘴唇紧闭着,嘴角慢慢往两边咧开,咧到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和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个笑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挂在每一张脸上,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我浑身上下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发抖都抖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个声音从我们身后那间泥瓦房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僵硬地扭过头一看,老太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院子里。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还是拄着那根木棍,但此刻她已经不再佝偻着腰了。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杆标枪戳在地上。

她那双瞎了的眼睛直直地“看”

向前方老槐树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在念经又像在咒骂。

“回去。”

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得格外远,“都给我回去,还没到时候。”

话音刚落,老槐树底下的油灯突然全部灭了。

那些穿寿衣的人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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