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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傅善涛汀州省亲(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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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目光透过溅满泥点的车窗,死死盯着前方混乱不堪的码头入口。

那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虑,拉扯着,撕咬着。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副驾驶座上,妻子周怀音紧紧抱着他们四岁的儿子敬安,孩子被外面震天动地的喧嚣和车内凝重的气氛吓得小脸煞白,但又不敢哭出声,只把脸深深埋在母亲温暖的颈窝里,小手死死攥着母亲旗袍的襟口。

六岁的女儿敬宁显得安静些,只是那双酷似父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惶恐和茫然,紧紧依偎在父亲身侧。

“善涛……”

周怀音的声音带着长途颠簸后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轻轻响起,试图打破这令人压抑的沉默,“这一路……能顺当么?听人说,江上也不太平,有鬼子的飞机……”

傅善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车窗外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的面孔,掠过那些被抛弃在路边、无人理会的笨重家什,最终停留在码头趸船旁一艘冒着黑烟、正疯狂鸣笛催促的小火轮上。

“顺不顺当,都得走。”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磨着砂砾,“上海……可能守不住了。

南京会不会守不住呢?再晚,就走不掉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才继续道,“回汀州……看母亲。

父亲……还有大哥……都已不在了,我很担心母亲。

有些事……也必须了结。”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一张泛黄、边缘已经卷曲的纸页——那是藏在贴身口袋里,一份来自汇丰银行的存款凭证副本,上面的数字和签名,如同烧红的烙铁,烙印着他阔别已久的汀州、湘水湾,以及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家族往事与难以启齿的责任。

这份凭证,如同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也是他此番冒险南归最重要的缘由。

国事倾颓,家事纷扰,这小小的纸片,连接着生者与逝者,连接着战火纷飞中的此岸与似乎遥不可及的彼岸。

此次刚好有一个南昌的公差,还可以把周怀音母亲送一阵回去,去年真不该接他们来南京的。

吉普车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终于挣扎着冲到了码头最前沿。

卫兵认出了傅善涛的证件,粗暴地呵斥开拦路的人群,勉强为他们开出一条缝隙。

傅善涛不再犹豫,一手抱起敬宁,另一手紧紧拉住周怀音,护着妻儿,几乎是凭借着军人的本能和力量,在绝望的人潮中硬生生挤开一条通道,朝着那艘如同垂死巨兽般喘息着的小火轮冲去。

冰冷的江水气息混杂着焦煤味、汗臭味扑面而来。

汽笛发出最后一声撕裂长空的绝望长鸣,铁链哗啦啦收起。

就在他们踉跄着踏上跳板,跳板被猛地抽离趸船的那一刻,傅善涛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南京城——铅灰色的天幕下,古老的城墙轮廓模糊而颓败,像一具巨大的、正在缓慢沉没的棺椁。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他知道,这很可能是诀别。

小火轮挣扎着离开混乱如沸的码头,驶入浩渺苍茫的扬子江。

船身破开浑浊肮脏的江浪,发出沉闷的呜咽。

船舱里拥挤不堪,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

各种方言的哭诉、叹息、咳嗽声和婴儿无休止的啼哭交织在一起。

傅善涛一家蜷缩在船舱一角冰冷的地板上,靠着简单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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