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傅善涛汀州省亲(第3页)
敬安已经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犹带着泪痕。
敬宁也疲惫不堪地靠在父亲臂弯。
只有周怀音,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舷窗外翻滚不休、无边无际的江水。
傅善涛无法入睡。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舱壁,闭上眼睛。
耳畔是轮机单调的轰鸣和舱内绝望的嘈杂,但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闽西连绵起伏、苍翠如黛的山峦,山间蜿蜒清澈的溪流,溪畔那座叫做湘水湾的小小村落,以及村落深处,那栋被岁月烟火熏得黝黑的傅家老宅。
老宅里,常年弥漫着浓烈的草药气味,尤其是那带着微苦回甘的当归香,丝丝缕缕,沁入骨髓,那是父亲药铺的气味,是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烙印。
父亲傅鉴飞,湘水湾傅家“济仁堂”
药铺的主人,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如磐石般沉毅的男人。
他不仅精通药理,更有一手接骨续筋、救死扶伤的绝技,在四乡八里德高望重。
大哥傅善余,性情最肖父亲,稳重踏实,早早地就扛起了药铺的重担,是父亲最得力的臂膀。
已经遇难。
还有二哥傅善庆,不到十八岁就去寺庙学画了。
而他自己,傅善涛,作为家中的老三,似乎天生带了几分“离经叛道”
,他从小被父亲送到广州的军队当差,先是去了广州,后来又辗转到了南京,投身于那个翻天覆地的时代漩涡之中。
然而,离家多年,他并非不想归。
只是,他选择的道路,在那个时代特定的语境下,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危险和禁忌。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向往山外世界的少年郎,他的身份、他的使命,使他每一次可能的归途都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他只能将那份沉重的思念与愧疚,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期间并非没有联系,有几年一直在厦门情报站活动,得以回到武所,因此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周怀音,还帮助父亲处理了一大笔的存款。
那笔存在香港汇丰银行、数额不菲的款项,便是他父亲半辈子的积蓄。
他以为,时间还长,总有从容归去、当面尽孝、交代一切的一天。
直到那个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穿越千山万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消息的来源隐秘而确凿。
父亲傅鉴飞,那个如山岳般沉稳、靠着一身医术和草药庇佑一方乡邻的老人,在大哥大嫂遇难后,居然也没能抵挡住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于武所溘然长逝。
而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关于大哥的消息:傅善辉,那个像父亲一样沉默而坚实的兄长,一个厚道的医生,居然被内部人认为是奸细,随后被清洗,被残忍地杀害在荒僻的山道上。
据说现场极其惨烈,事后收殓的人甚至无法拼凑出一具完整的尸身……消息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字字如刀,剜在他的心上。
他无法想象母亲得知这一切时是如何的心碎,无法想象湘水湾那个曾经充满药香和温暖的老宅,如今笼罩着怎样的死寂与悲伤。
大哥走了,父亲也走了。
支撑着那个家的两根顶梁柱轰然倒塌。
更让他撕心裂肺的是,大哥遇害的惨状,竟隐隐与家乡某些关于“赤匪凶残”
的宣传挂上了钩,成了某些人嘴里混淆视听的谈资!
这污名,这冤屈,如同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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