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善庆修行金堂寺(第3页)
董婉清不再说话,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善庆不回来,她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她看看膝上那几张稚嫩却透着生气的画,又看看儿子沉静而恳切的脸,再看看门帘缝隙里孙女那双瞬间被点燃了星火的眸子。
许久,那紧抿的、刻满凄苦纹路的嘴角,极其艰难地、缓缓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竟是一个微乎其微、带着泪光的笑意。
她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吐气:“好……好……你有心……就……教教她罢……”
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沿着她深陷的眼眶蜿蜒流下,滴落在毯子上画着兰草的废纸上,墨色的叶尖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
傅善庆心头一松,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升起,仿佛要融化这满屋的冰冷。
他转向门帘:“敬娴,听见了吗?还不快出来谢谢毑毑?”
(音同“jia”
)
门帘唰地一下被掀开,敬娴像一只轻盈却胆怯的小鸟,飞快地走了出来。
她小跑到祖母的藤椅旁,仰起冻得发青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董婉清,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握住了祖母搁在毯子上更加冰凉的手指,用力地摇了摇,无声地传递着巨大的欣喜和感激。
董婉清感受着孙女指尖微弱的暖意,看着儿子脸上那久违的、带着温度的神情,那被沉重愁苦压弯的脊背,似乎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一点点。
火盆里,新添的炭块终于噼啪一声炸开一小朵明亮的火星。
从那个冬天开始,店头街傅宅那狭小天井的四角天空下,便有了一道独特的景致。
傅善庆履行着他的承诺,金堂寺的法事一有间隙,他便告假回来。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灰的僧衣,只是肩上多了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在寺里用香火钱换来的最便宜的毛边纸和墨头(用剩的小块墨),有时还有几支秃了毛却勉强能用的细小画笔。
他将那张缺腿的破茶几重新安置在天井东厢廊下,权作画案。
敬娴便成了他唯一的弟子。
起初,教学在沉默中进行。
敬娴太害羞,也太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小脸总是绷得紧紧的,捏着笔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傅善庆不疾不徐,从最简单的握笔、蘸墨开始,教她如何让笔尖垂直,如何控制手腕的力度。
他不说太多话,只是默默地示范。
枯笔在纸上拖过,留下渴墨的痕迹,或如老树苍枝,或似飞白流云。
他指着院里冻得硬邦邦的泥土缝隙里钻出的几茎顽强的无名小草:“看这叶,虽细小,叶尖微微上挑,有股子劲。”
他拾起一片被寒风刮落的玉兰枯叶,叶脉清晰如刻,“画叶脉,当如写工楷小字,笔笔送到,方显筋骨。”
“叔叔……力道……我总是……”
敬娴看着自己笔下软塌塌、洇成一团的墨迹,急得鼻尖冒汗,声音细若蚊蚋。
“莫急。”
傅善庆的声音如同天井石阶上凝结的薄霜,清冷而稳定,“笔在指尖,力在肩臂,不在腕,更不在指尖。”
他轻轻托住敬娴过于用力而颤抖的小手腕,“放松,气沉下来。
画一条线,如同走一段路。
心不静,眼不凝,气不匀,线便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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