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傅善庆汀州侍母
闽南诏安九侯禅寺山后的万仞峭壁,此刻正被呼啸的北风锯割着,发出深沉而连绵的呜鸣,似古寺幽魂不散的叹息。
风挟裹着南方罕有的冷冽湿气,穿透经堂稀疏的木格窗棂,卷起地上零落的尘埃,也卷动了傅善庆脚边一隅蒲团上那件半旧青灰色僧袍沉甸甸的袍角。
他盘膝端坐,身形瘦削却如嵌入磐石,一手微微悬腕,指尖捏着半截削尖的炭条,在一册业已泛黄、边角卷起的《芥子园画谱》摹本上,专注地勾勒某处山石皴擦的笔意。
炭条与粗粝纸面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
声,是这幽寂经堂里唯一有生气的动静。
他眉峰微聚,目光沉静超然,仿佛与周遭弥漫着浓郁檀烟、尘灰以及木料腐朽气息的旧书阁浑然一体,成了这间古堂的一部分。
窗外,冬日昏沉的天光无精打采地泼洒下来,无声映照着他削瘦的侧影,以及身前几案上那只土陶杯里早已冷却的粗茶。
“持净!”
一声呼唤伴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沉凝的寂静。
傅善庆——如今寺中僧录唤作“持净”
——手中炭条一顿,纸面留下一个深重的墨点。
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缓缓抬起眼帘。
来者是寺中负责洒扫庭院兼管些许杂役的年轻沙弥觉明。
“何事?”
傅善庆的声音低沉舒缓,带着经年诵经沉淀下来的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觉明快步趋前,气息微促,双手递上一函:“师叔,汀州……汀州来信!
是驿站急脚递,刚送到山门,说是……说是家书!”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家书”
二字,像一柄无形而钝重的冰锤,猝不及防地敲击在傅善庆的心室上。
他明显怔忡了一瞬,悬腕的手彻底停滞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点突兀的墨痕,在赭黄的纸页上晕染开来,如同悄然滴落的一滴污血。
他缓缓放下炭条,双手依旧沉稳,接过了那方不大却沉甸甸的信封。
信封用的是汀州产的那种粗劣草纸,边缘已磨损翻卷,几处洇湿的水渍晕开墨痕。
封口处,“傅善庆亲启”
五个字,墨色深浅不一,笔迹虚浮颤抖,透着一股强撑的仓惶与不祥。
那字迹,并非母亲董婉清那清丽端秀的小楷,而是……一种陌生的、被巨大恐惧攥紧咽喉后的扭曲。
傅善庆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小心地撕开封口。
一股混杂着劣质墨臭与南方潮湿霉味的浊气,随着纸张的展开扑面而来。
信纸同样粗糙,当他将其在冷硬发亮的黑漆几案上铺开时,那几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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