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武所春深药铺闲(第5页)
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浓黑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翻涌了一下,像是深潭底下被激怒的暗流。
但仅仅是一瞬,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翻涌随即就被更深的、冰封般的疲惫压了下去。
他枯瘦的手指在诊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依旧是那种磨砂般的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沉凝:“少奶奶,心火太旺,肝气郁结,于养身无益。
手伸过来。”
他没有再看角落。
那一声轻敲,却像无形的切割线,将角落里那片被羞辱浸透的空间暂时隔绝开来。
他重新拿起那只小小的脉枕,那方寸之地仿佛成了此刻唯一稳固的孤岛。
张氏被他平静中透着威压的声音慑了一下,那根指着钟嘉桐的手指悻悻地收了回来。
她撇撇嘴,终究还是带着满心的不情愿,重重地在藤椅上坐下,把一只裹在名贵衣料里的、保养得宜的手腕,带着施舍般的姿态,搁在了傅鉴飞递过来的脉枕上。
傅鉴飞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关尺,眼睑低垂,凝神细辨。
诊堂里只剩下角落里那极其细微、却固执得如同心跳般的“哒……哒……”
声,持续地敲打着沉重的寂静。
“脉弦而数,左关尤甚。”
傅鉴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肝气横逆,上扰心神。
少奶奶近日可是多思虑,易动怒?夜寐多梦,惊悸不安?”
张氏撇着嘴,一脸不耐烦:“傅先生这话说的,谁家过日子还没点烦心事?这破地方,看着是‘安静’了,可谁知道哪天又闹腾起来?还不是得提心吊胆?我们钟家那些地,那些铺面,哪一样不得操心?越想越堵心!
这肝气能顺得了才怪!”
她说着,目光又忍不住溜向角落,带着未消的怨毒,声音再次拔尖,“还有那些不长眼、没脸没皮的杵在跟前,看着就添堵!”
角落里那“哒……哒……”
的玉镯轻叩声,骤然停了一息,随即又以一种更细密、更急促的节奏响了起来,如同骤雨打在残破的荷叶上。
傅鉴飞仿佛没有听见她的指桑骂槐,依旧专注于指下的寸关尺,沉吟片刻,道:“少奶奶身子骨无大恙,只是心绪不宁。
当以疏肝理气、宁心安神为主。
无需峻猛之剂,开个‘逍遥散’加减,加一味夜交藤定志安神便是。”
他收回手指,从诊案一侧抽出一张毛边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沉稳。
蝇头小楷在粗糙的纸上铺陈开来:柴胡、当归、白芍、白术、茯苓、煨姜、薄荷、炙甘草、夜交藤。
分量写得一丝不苟。
“敬禄,”
他头也没抬,唤道。
一直站在门帘边不敢动弹的董敬禄如蒙大赦,赶紧把手里沉甸甸的远志簸箕放在角落一张空着的条凳上,小跑着过来接过药方:“是,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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