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武所春深药铺闲(第4页)
董敬禄此时正好端着满满一大簸箕蜜炙过的远志根从后院掀帘进来,那远志已被蜜浸润透,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散发着甜腻的蜜香和药材特有的微苦气息。
他被门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钉在门帘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林蕴芝收拾碗碟的动作也僵住了,她脸色微微发白,端着托盘的手指捏得死紧。
只有傅鉴飞,依旧坐在圈椅里,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礁石。
他脸上那些浓重的倦怠和灰败,在张氏尖刻的话语里,反而奇异地凝结成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朝角落看一眼。
那双浓黑得几乎不见眼白的眸子,缓缓抬起来,落在张氏那张涂脂抹粉、盛气凌人的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投下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涟漪。
“少奶奶请坐。”
傅鉴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张氏话尾的余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诊案对面那张磨得发亮的旧藤椅。
张氏见傅鉴飞这般反应,又瞥见角落里那尊泥塑木雕般的身影,心中那股邪火像被浇了一瓢油,烧得更旺了。
她非但没坐,反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只戴着金玉的手腕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戳到傅鉴飞的眼皮底下,声音愈发尖利刺耳:
“坐什么坐?我看你们这济仁堂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当家的老糊涂了,下头的人也都是些没眼力见的木头疙瘩!
这破地方,一股子霉味儿!
还有那角落里蹲着的,当自己是庙里的菩萨不成?见着主子来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丢人现眼的东西,这辈子也就配干这些下贱活计!
真不知道什么脏的臭的也敢往药铺里塞,也不怕污了这块招牌!”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诊案上,那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带着十足的轻蔑,直直指向角落里那个凝固的身影。
空气仿佛被冻结成了冰。
董敬禄端着簸箕的手微微发抖,里面的远志根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窸窣的声响。
林蕴芝别过脸去,肩膀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碾槽边,钟嘉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风中不堪重负的细草。
她扶着碾轮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粗糙的木质轴身里。
那碾槽里残留的虎骨粉末,被她无意中带起的衣袖拂到,扬起一阵细小的、带着腥气的白色尘埃。
她依旧死死地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的整个存在感都缩进那片昏暗的阴影里,缩进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衣衫里。
只有那只戴着玉镯的手腕,在微微地颤抖着,玉镯一下一下,磕碰着碾槽冰冷的铁沿,发出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心颤的“哒……哒……”
声。
傅鉴飞的目光,终于从张氏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移开,极其缓慢地,落在了角落阴影里那个几乎蜷缩起来的背影上。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低垂的脖颈拉出的一道脆弱弧线,看着她那只死死抠住碾轮的手。
然后,他的视线再转回张氏那张被脂粉和怒气堆砌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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