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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亲家煮茶谈时局(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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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烈…是酷烈了些…”

傅鉴飞重新坐下,声音有些发沉,目光落在杯中上下翻腾的茶叶上,“可师爷,咱们武所城外,乌山岽上流的血,就白流了么?”

他抬起头,眼神穿过窗棂,投向西南方那片雨雾笼罩的山峦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那山岭间的血气,“听说今年六月,萧军长带兵路过,一杆子就扎在湘水湾边上,替刚刚分了田的农户挡‘钻山豹’那伙吃人的豺狼。

‘钻山豹’专挑险要处设伏,冷枪!

堂堂一个军长啊,骑着马走在头里,‘砰’的一声,人就倒了……血从胸口直往外冒……”

傅鉴飞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前仿佛又闪过妻子董婉清那夜失魂落魄、袖染血痕的惨白面容,“后来呢?队伍乱了么?没有!

号声一响,后面的兵跟疯了一样往上压,硬是顶着土匪的枪子,把‘钻山豹’的埋伏给趟平了,抓了一长串!

最后几个人抬着萧军长下来……身上盖着旗子,鲜红鲜红的……为了什么?不就为了护着李大田他们刚拿到手里的田契?护着他们脚底下那点新分的土坷垃?”

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朱师爷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更加苍老的脸:“你说这手段酷烈,可那伙被分了田的地主老财,转脸就能勾连‘钻山豹’这样的悍匪,杀人放火,手段就不酷烈了?萧军长的血,难道比不上赵秀才的命重?”

这尖锐的反问被他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淡语调说出来,反而更显出其中压抑的悲愤和巨大的不解。

朱师爷被这番从未听傅鉴飞如此直白说过的话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手中的山核桃也忘了盘转,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干涩:“话……话是这么说。

可那些谣言,沸沸扬扬,传得有鼻子有眼,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还有那‘童子团’、‘带路党’,半大的小子,胳膊上缠块红布,就敢押着族里的耆老去乡公所‘讲理’…这纲常伦理,还要不要了?子不言父过,少不凌长,这是千年古训啊!”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旧秩序崩塌的深深忧虑和一种秀才遇到兵般的无力感。

“妻?”

傅鉴飞嘴角极隐晦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弧度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师爷,你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这等市井无稽之言,也当真?”

他摇摇头,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疲惫,“至于那些半大孩子…新朝肇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免不了有些过火。

可你只看李大田,分到了田,第一个念头是赶紧还清欠我多年的药钱,挺直腰板做人,想着让娃吃药止咳、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

他眼里那点光,不是假的。

根子上,还是让穷苦人活得像个人样,这条道,我看大方向是正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陶杯边缘,感受着那微凉的涩意,“只是这往下落地的时候,走了样,快了,急了,刀斧气太重,难免伤及…枝叶。”

“枝叶?”

朱师爷敏锐地捕捉到了傅鉴飞语气里那一丝难以言明的沉滞,他试探着,目光带着老于世故的关切,“这话听着…鉴飞,你府上近来可还安泰?世道纷乱,切莫受了什么牵连委屈才好。”

“牵连?”

傅鉴飞端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深灰的棉布袖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他像是被这灼痛惊醒,缓缓放下杯子,脸上却奇异地带了点飘忽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消散了,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轻轻拂了拂袖口的水渍,动作很慢,目光低垂,只盯着那片濡湿的深色印记,仿佛那水渍里藏着无穷的玄机。

“师爷说笑了,”

傅鉴飞终于抬起眼,视线平平地扫过朱师爷关切的脸,又滑向窗外依旧迷蒙的雨幕,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悬壶济世,开门卖药,人来人往,不过求个问心无愧。

旁的事…都是天意,非人力可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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