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亲家煮茶谈时局(第2页)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厢房的墙壁,落在了遥远的武北山乡,“年前腊月里,跑武北的货郎张老栓,带回来一本册子,黄麻纸钉的,《土地分配清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回味那本粗糙册子带来的冲击:“大坪乡的。
上面列得清清楚楚,李大田,原佃东王剥皮,现分得水田一亩二分,旱坡地三亩七分。
名姓、田亩、方位,一笔一划,后面按着鲜红的手印。
苏维埃政府盖的大印,朱砂印泥,红堂堂的。
那李大田,往年秋里来抓药,愁得头都抬不起,裤腿上补丁摞补丁,常是一袋糙米、几个鸡蛋抵药钱。
前些日子,他穿着崭新的靛青布褂子,揣着苏维埃银行发的纸票子来,硬气地要抹掉旧账,给娃抓新药。”
傅鉴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暖意,那暖意并非来自炉火,而是源自一种底层终于得以伸展腰板的生机,“那眼神,那精气神,是装不出来的。
分田,看来不是纸上画饼。”
“分田?”
朱师爷手中盘核桃的动作骤然停下,那对油亮的核桃在他掌心僵住。
他瘦削的脸上堆起深深的忧虑,山羊胡须微微颤抖,“唉,鉴飞啊,这确是菩萨心肠的手段,解民倒悬。
可…可这田从何来?不都是掘了乡绅富户的根么!
那王剥皮固是可恨,可乡梓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哪!
你想想,”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紧张,“去年冬月,湘水湾那边的赵家,算是积善人家了吧?老赵秀才还开过蒙馆,教过多少穷孩子识字!
结果呢?家产充公,赵秀才被拉去乡公所,脖子上挂了块‘封建余孽’的牌子,游了整整三个庄子,最后……生生给吓破了胆,一病不起,没过正月十五就咽了气。”
朱师爷摇着头,眼中是货真价实的痛惜和惊惧,“这手段…太酷烈!
太酷烈了!
非圣贤教化之道!
好比治病,求的是固本培元,徐徐图之,哪能…哪能上来就斧凿刀劈,刮骨疗毒啊!”
傅鉴飞捻着茶杯边缘的手指,在听到“赵秀才”
三个字时,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炉上铜壶里的水声陡然急促起来,“滋滋”
作响,白汽喷涌得更加厉害,模糊了两人之间一小片空气,仿佛隔开了一层薄纱。
厢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铜壶的嘶鸣和窗外雨滴敲打屋檐的滴答声。
炉上的铜壶终于按捺不住,壶盖被激烈的蒸汽顶得“噗噗”
跳动起来,尖锐的哨音猛地撕裂了厢房里的沉寂。
傅鉴飞像是被惊醒,默默起身,提起壶,将滚水注入朱师爷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粗陶杯里。
褐黄色的茶汤瞬间重新丰盈,深褐色的茶叶打着旋儿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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