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武北已是新世界
晨光初露,武所县城仍笼罩在深秋清寒的薄雾里。
济仁堂临街的乌木门板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傅鉴飞站在门槛内,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湿冷的空气。
那气息里沉淀着昨夜熄火的炭灰余烬、附近河滩的水汽,更有刚刚苏醒的县城街道上飘荡着的隔夜馊水和咸菜混杂的浑浊气味。
他抬眼望去,对面谢家当铺门前两个伙计正打着哈欠卸门板,沉闷的敲击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回荡。
佛生,傅鉴飞转身朝后堂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天光开市了。
来了,先生!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应声而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他是半年前从武北逃荒来的孤儿,因机灵肯干被傅鉴飞收留,取名佛生,取佛心慈生之意。
佛生麻利地将一铜盆热水放在诊案旁的木凳上,盆沿搭着条素色棉布巾。
先生先擦把脸,我刚沏了壶新茶,是前日张老栓从江西带来的云雾。
傅鉴飞在柜台后的乌木大师椅上坐下,取过那本摊开的蓝布面《本草纲目》,手指沿着竖排的墨字缓缓下移。
药柜庞大而沉默地矗立在墙边,深褐色的木质因岁月和药材熏染而显得格外沉郁,上百个细密的小抽屉排列整齐,上面贴着的黄纸标签用规整的小楷写着药名:当归、川芎、黄芪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香,夹杂着淡淡的陈年纸张和木头气味,那是他经营济仁堂三十多年来,深深浸入每个角落的气息。
这气味沉稳,仿佛是他生命的底色,将门外那个动荡喧嚣的世道轻轻挡开了一层。
柜台上,一杆小巧的黄铜药秤静静卧着,秤盘被摩挲得光滑如镜,秤砣冰凉。
济仁堂坐落在武所县城不算繁华的东街上,青石板路面上常留着湿漉漉的车辙印和牲畜蹄印。
县城地处闽西山地,峰峦叠嶂,往西翻过几座大山,便是江西省境。
这独特的地理位置,使武所天然成了消息的中转站。
近来,往来货郎带来的消息里,总在讲述西边那片土地上的惊变——武北区,已然是另一番天地,苏维埃的旗帜在飘扬。
这里,名义上尚属于旧政权的管辖范围,但那些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的身影,那些分田地打土豪的传说,已像深秋山间潜行的风,带着新的气息,一阵阵吹拂过这古旧的县城。
傅鉴飞每日坐镇药铺,耳中灌满了这些沸沸扬扬的传闻。
他内心持重,如药柜里那些最沉稳的草药,对于武北那边的剧变,既非全然不信,也未轻易全盘接受,只是谨慎地听着,带着医者素有的审慎,默默观察着这世道脉搏的异常搏动。
傅先生,早咧!
这声带着尘土味的大嗓门,如同一个信号,宣告着济仁堂一天真正的开始。
一个粗壮的身影踏进了门槛,肩上沉重的挑担一声搁在门边地上,震得门框微微抖动。
来人正是常跑四乡的货郎张老栓。
他脸上刻着常年奔波的沟壑,风尘仆仆,靛蓝色的旧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老栓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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