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湘湖乡苏新气象(第2页)
就在这片热浪翻滚的喧嚣边缘,在大樟树垂下的浓密阴影里,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是董敬胜,他穿着和周围农人无异的靛蓝粗布短褂,袖口和肩膀处蹭得几乎发白,清晰可见磨损破旧的小洞。
裤子是土织的粗布,膝盖上两块大大的补丁针脚粗疏,沾满了新鲜的泥点子。
他赤着双脚,微微佝偻着一点背,双手习惯性地笼在袖筒中,整个身形都透着一种与这喧腾场面格格不入的沉默和收敛,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得没了棱角的石头,静静地隐藏在激流的旋涡边缘。
然而,他那双眼睛,却异常地亮。
它们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像长了钩子,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胶着在布告末尾那个鲜红的名字上--刘克范。
这个名字对他太熟悉了。
董敬胜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刘克范这个名字和那个已经被清算的名字--傅金光,在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死死纠缠在一起。
此时的刘克范正坐在桃溪镇刘氏宗祠改建的苏维埃办公室里,桌上摊开着武北苏区十乡的土地统计表。
作为武北区苏维埃主席,他深知湘湖乡的分田工作至关重要:敬胜同志是个实在人,可这分田不是分浮财,得把政策讲透
傅金光,那个曾经在湘水湾乃至在湘湖都有些影响力的人物,拥有大片田亩、山林、店铺的地主,那个被唤作傅老财的人,是他董敬胜名义上的父亲。
不,更确切地说,是养父。
董敬胜的生身父亲,那个在董敬胜模糊得如同晨雾般的幼年记忆里,曾展现过短暂温情的男人,早已渺无音讯,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一个刻在祠堂角落里的、早已蒙尘的名字。
而傅金光,那个精于算计、心肠冷硬的地主,因为姑父傅鉴飞的关系,也因为董家是湘水湾的原住民,还是因生父和他的交情,是傅金光将襁褓中的董敬胜抱回了傅家那高墙深院的大宅。
董敬胜是吃着傅家的饭长大的,也在这里享受到了足够的家庭温暖。
记忆里,傅金光经常地称赞他,鼓励他。
在董敬胜显露出超出同龄人的对账目、契书的兴趣和某种精明时,傅金光的脸上更是流露出一种欣赏的神色。
真可能是块做生意的料。
傅金光曾高兴的评价过幼年的董敬胜。
那语气,不只是在夸赞自己的儿子,更像是在践行着一种承诺,或者在根植着一种希望。
后来才知道,傅金光是在培养他,甚至让他很小就接触到了傅家最核心的产业--那个藏在村后山坳里的榨油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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榨油坊董敬胜笼在袖中的指节,无意识地屈伸了一下。
那里面的气味,热烘烘的油烟气,沉重的木槌撞击声,榨膛挤压时木头发出的呻吟,还有那汩汩流出的、金黄透亮、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茶油那几乎构成了他晦暗童年和少年时代里唯一带有温度和色彩的回忆碎片。
傅金光曾说过一句让他打了鸡血般的话:这油坊,还有这几十亩地的出息,将来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你和弟弟妹妹们的依靠。
然而,革命的洪流汹涌而来。
去年秋天,随着红军赤卫队的梭镖刺破湘水湾死水般的沉寂,随着打土豪、分田地的呐喊响彻山谷,傅家那堵曾经不可逾越的高墙,轰然倒塌。
傅金光作为首恶,被赤卫队带走,最终被镇压。
傅家大宅被查封,田契、债券在村中谷坪上烧了。
那个瞬间,混杂在狂喜人群里的董敬胜,心底涌起的,并不是作为养子的解脱,而是一种伤心,那山场,那田产,那大宅子,和自己都没有关系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脱掉傅家少爷的长衫,换上最破旧的粗布衣裳,像普通农人一样赤脚下田,犁耙耖耘,样样抢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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