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傅家子女各东西(第4页)
首先入手的,是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着的旧式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筒握在掌心,带着沉甸甸的质感。
这是长子善余的。
傅鉴飞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沉静少言的少年,总爱闷头翻看自己那些厚厚的医书。
他离家去汀州福音医院学西医那天,天也是阴沉着,飘着细密的冷雨。
董婉清站在门边抹眼泪,絮絮叨叨地塞给他一小包自己炒制的焦米,说能治水土不服。
善余只低低叫了声“阿爸,阿妈,我走了”
,便背着简单的包袱,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迷蒙雨雾里。
后来,从汀州辗转寄回的家信,除了报平安和寥寥几句近况,便是寄些省城才能买到的稀罕西药。
信纸边角常沾着些可疑的棕褐色污渍,傅鉴飞知道,那是医院药房的味道。
如今孩子已经五岁了,“小儿顽健,啼声甚宏”
。
看着信纸上那描述新生儿啼哭的字句,傅鉴飞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添丁的慰藉,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隔膜——那个埋头翻医书的沉默少年,已在陌生的城市里做起了丈夫和父亲,成了自己完全的“同行”
,却隔着整整一代人的医道沟壑。
他喃喃自语:“西医……也好。
这世道,多一门手艺多一条路走。
只是……福音医院那边,听说也常不太平……”
他将听诊器轻轻放回箱中,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铜管。
箱底角落,躺着几支秃了毛的旧画笔,笔杆早已磨得油亮,旁边还有一小卷粗糙的麻纸。
傅鉴飞的动作蓦地顿住。
这是次子善庆的。
那孩子自小就与别的兄弟不同,心思像山涧云气般飘忽不定。
裁得方方正正的描红纸,他偏偏要在背面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檐下结网的蜘蛛、水缸里挣扎的蝌蚪、邻家那只永远睡不醒的花狸猫……为此没少挨先生的戒尺和母亲的嗔怪。
“画画能当饭吃?画得再好,也画不来米粮盐巴!”
林蕴芝忧心忡忡地责备他。
善庆只是固执地低着头,手里紧攥着那支偷偷削尖的炭笔。
后来,他像中了魔障般迷恋上城里开元寺的壁画,一去便是数日不归。
直到一个闷热的夏日黄昏,寺里一位面黄肌瘦、仿佛只剩一把骨头撑着件灰布僧衣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踏着夕阳余晖走进济仁堂。
他枯槁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薄薄的蓝布包裹,放在傅鉴飞面前的药案上,声音低沉沙哑:
“阿弥陀佛。
傅施主,贵公子善庆,已于前日于敝寺落发,法名‘慧觉’。
尘缘已了,万望施主……莫再牵挂。
这是他……留下的俗家旧物,嘱托贫僧代为送回。”
老和尚说完,深深一揖,转身便走,那灰色的背影在暮色中单薄得如同一缕青烟,转瞬消失在武所城蜿蜒曲折的石板巷深处。
傅鉴飞记得自己当时定定地坐在灯下,久久没有打开那个蓝布包裹。
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明明灭灭地映着他陡然间苍老了许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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