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红缨北指过武所(第5页)
说是‘一切权力归农会’,可实际上呢?是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欠租欠债的赖皮破落户当了权!
指鹿为马,公报私仇!
谁家地多几亩,房多两间,铺子大一点,就成了‘土豪劣绅’!
稍有不服,轻则挂牌游街,戴高帽抹黑脸,重则……重则就是私刑!
活埋!
沉潭!
这……这哪里是革命?这是趁乱打劫,是公报私仇,是群氓乱舞!
这……这与我辈悬壶济世所秉持的仁心、秩序,岂非背道而驰?”
他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拔高,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
林蕴芝沉默片刻,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但语气依然冷静:“是的,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任何大潮初起,免不了混入污秽,裹挟暴戾。
象洞的情形,我也听闻,确实令人发指,良善者惊惶。
可鉴飞,你只见了这浊流,可曾想过,这浊流因何而起?若非土地兼并如虎,苛捐杂税如蝗,官商勾结如狼,让千百农民终年劳作不得温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生如牛马,死如草芥,哪来这般滔天的怨气?哪来这般汹涌的怒火?那口号虽是‘打土豪,分田地’,可真正点燃火药的,是千百年的积贫积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绝望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像锤子敲打在傅鉴飞的心上。
傅鉴飞反驳,但底气已不如先前:“绝望?谁人不绝望?你看那些小商小贩,那些小工学徒,那些像我们这样的薄有产业者,难道就不绝望?今日农会能打王老爷李老爷,明日焉知不会打到我傅鉴飞头上?我济仁堂薄有产业,几间铺面,一个库房,几十亩薄田租赁给佃户,在那些红了眼的农会委员眼里,不也是‘小土豪’、‘小劣绅’?他们说‘共产’,就是要‘共’我的产!
说‘革命’,就是要革我这种人的命!
蕴芝,我寒窗苦读,精研岐黄,不敢说妙手回春,但也兢兢业业,治病救人,从未巧取豪夺,从未鱼肉乡里。
难道就因为比那些吃不上饭的多几口余粮,多几间遮风避雨的屋子,就成了‘革命’的对象?就该被‘均’?被‘分’?甚至……像梦里一样……”
他打了个寒噤,说不下去了。
林蕴芝深深地凝视着丈夫,眼中既有理解,也有深深的惋惜:“鉴飞,你的恐惧,是人之常情。
我们生在这样的人家,读了书,有了这点家业,自然害怕失去。
但你的眼界,不该只困在这方寸的‘得失’之井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夜风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你只看那些‘乱象’,可曾看到星星之火燎原背后的势?红带子兵虽是败退三河坝,路过闽西,但火种已播下。
农会、赤卫队如雨后春笋,为何能成燎原之势?肯定是原来的国军管治不得民心。
红带子兵把“没收五十亩以上的大地主的土地”
“耕者有其田”
的口号叫得震天响,为什么能在田间地头口耳相传?因为它让那些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却‘无立锥之地’的农民,看到了拥有自己土地的希望!
那是几千年农耕文明下,农民最朴素、最根本的渴望!
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命!
你行医讲究‘固本培元’,对一个农人,什么是本?什么是元?就是脚下的土地!”
她转过身,背对着微弱的星光,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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