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湘湖办起明德校(第4页)
只见董氏一族的族长董世昌,正拄着一根光润的紫檀木拐杖,不紧不慢地踱进祠堂正门。
他穿着深青色团花缎面长袍,下巴上一绺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须微微翘着。
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厚厚账本的年轻后生,垂手肃立。
“刘先生,”
董世昌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缓慢腔调,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空荡的殿堂和戏台上悬挂的匾额,最后落在刘克范脸上。
他抬起枯瘦的手,抚了抚光滑的胡须,拐杖头轻轻点了点西侧厢房的方向,“祠堂西厢,供着万历年间先祖董公讳文昭所中的二甲进士匾额,那是阖族之荣光,祖宗牌位所在……还望……”
刘克范立刻深深一揖,态度恭谨:“世伯放心,每日开课之前,必带学子肃立,向董公进士匾额及董氏列祖列宗行祭拜之礼,感恩先贤功业,不忘董氏收留之恩德!”
他直起身时,袖口里发出几声轻微却实在的金属磕碰声。
那是二十块沉甸甸、边缘带着锐利齿纹的墨西哥鹰洋,被一块青布仔细裹好,昨夜由钟泽生潜行送来,说是傅鉴飞卖了铺子里压箱底的一支老山参换来的。
那青布上,还残留着三七粉末特有的、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钟泽生还给金光带来了口信,刘克范在湘水湾的起居生活,学校事宜,一切都要帮助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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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世昌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向前踱了两步,那根紫檀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凑近刘克范,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一股浓烈的烟袋锅子的气味瞬间笼罩了刘克范的口鼻,直冲肺腑:“刘先生,”
老人压低了声音,热气喷在刘克范的耳廓上,带着一种探寻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傅大夫……济仁堂的傅大夫,昨日遣人来说项时,倒是提了一句,说令妹夫家……乃是汀州丁家?汀州府城西的丁家?早年……倒是与老朽家中有过些往来……”
刘克范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唰”
地一下就沁了出来,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丁南芝此刻正藏身于祠堂后院的临时居所,对外只说是他丧夫寡居、投奔兄长的妹妹丁氏。
而傅鉴飞那位端庄持重的平妻林蕴芝,今早刚差人送来一叠亲手缝制、浆洗得格外柔软的婴儿襁褓布,最上面那块细棉布上,一丛忍冬花藤蔓缠绕的银线刺绣,在阳光下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这层脆弱的身份掩护,在董世昌这样的地方耆宿面前,薄得像一张浸湿的宣纸。
恰在此时,一阵风从祠堂敞开的大门吹入,卷起几缕轻盈的杨花,打着旋儿飘进了肃穆的殿堂。
杨花如雪絮,静静落在青石地上,落在那些刚刚摆放整齐的蒲团上。
十二个孩子,已经规规矩矩地跪坐在那里。
最大的那个黑瘦少年,是佃农董老七的儿子,脚上一双草鞋沾满了新鲜的湿泥,显然是刚从地里被叫来;最小的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女孩,是镇上米铺老板的女儿,她头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格外刺眼——她的父亲,上个月刚被蓝玉田的手下以“通匪”
的罪名拖到河滩上枪决。
孩子们的脸上带着懵懂、好奇,还有几分局促的畏惧。
祠堂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寂,只有梁间一对被惊扰的燕子,啁啾几声,扑棱棱地飞掠而过,在藻井高深的阴影里留下几道迅疾的黑影。
“铛——!”
刘克范定了定神,拿起放在供桌上的那枚从破庙里带出来的小铜铃,用力一摇。
清越的铃声在空旷的祠堂里骤然荡开,压下了燕子的啁啾,也撞碎了那份令人窒息的沉寂。
“大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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