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湘湖办起明德校(第3页)
暮色如同沉重的铁锈,一点点从残破的庙宇缝隙间渗透进来,爬满了缺胳膊少腿的韦陀像,将殿内本就昏暗的光线挤压得所剩无几。
刘克范在藏经阁的废墟角落摸索着,点燃了一小束松明。
跳跃不定的火光瞬间撕开沉重的黑暗,光与影剧烈地晃动,将他自己的身影投射在头顶那块摇摇欲坠、满是虫蛀的“归龙”
木匾上。
那“归”
字的最后一捺,早已被白蚁蛀空了大半,摇摇欲坠,在火光下像一个巨大而残缺的伤口,一个不祥的隐喻。
刘克范无声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在膝上展开——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被雨水浸润得发皱发黄的《民报》,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
纸上的油墨字迹有些晕染,却依旧如针般刺目:“蒋中正在沪清党……各地捕杀共产分子……形势严峻……”
铅字冰冷,宣告着整个中国的剧变与血色。
松明火把突然“噼啪”
爆出一个刺眼的火花,几点火星溅落在地面的浮尘里,瞬间黯淡熄灭。
刘克范的心,也像被这小小的火星烫了一下。
一些原本模糊的碎片瞬间被串联起来——蓝司令枪决王光烈,难道是为了林心尧复仇?
七月初七,湘水湾的空气里开始飘飞着杨花。
那细小的、毛茸茸的白色絮状物,在带着暖意的春风里轻盈地打着旋儿,纷纷扬扬,竟像下起了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雪,给这艰难人间添了一丝难得的轻盈。
刘克范独自站在董家公祠空旷而高大的戏台上,微微仰着头,目光久久停留在头顶那巨大而繁复的木构藻井上。
藻井中央,褪色剥落的彩绘中,“忠孝节义”
四个斗大的楷书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只是漆色黯淡,朝代的威严也一同消磨在了岁月里。
这座祠堂立在此地三百年,经历了不知多少兵灾匪患,传说当年太平军的马队席卷而过,见了这森然的门庭和供奉的祖宗牌位,竟也绕道而行,没敢付之一炬。
如今,这座浸透着董氏一族血脉与荣光的殿堂,却要在他手中,变成一间名为“明德学校”
的、传播新学、摇摇欲坠的草草学堂。
这念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刘先生,您瞧瞧这匾额,挂得可还正?”
钟泽生清脆的声音在空寂的祠堂里响起,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回音。
他高高地站在一架借来的旧人字梯顶端,腰间用草绳系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那是傅鉴飞临行前塞给他的,里面装着驱避山间瘴气的艾草绒,散发着淡淡的、带着苦涩的辛香。
钟泽生正用力将一块崭新的黑漆木匾额往上托举,匾额上,两个饱满遒劲的墨色大字在祠堂幽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明德”
。
那是丁南芝在归龙山破庙里,借着昏黄油灯,就着林师父珍藏多年、墨香凝而不散的一块徽墨,熬了整整三个通宵,耗尽心力写就的。
每一笔,都像是用生命刻下的印记。
“咳!
嗯!”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咳嗽声从戏台下方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刘克范心头一凛,立刻收回目光,转身,沿着侧面的木梯快步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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